商人B停顿了一下，连连拱手：“没有异议，没有异议。我一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只宣称她们是得急病死了。我绝对不会让陛下的骑士团知道这件事，也一定不会让淑女陷入危险。”
商人B这样说，他的情人与孩子里已经有人恐惧地开始“呜，呜”地挣扎。而黛尔缀“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骑士团？”她说，“喔，你以为我在意阿拉特男王的骑士团？”
商人B微微一怔，黛尔缀笑嘻嘻地晃了晃双腿：“一个月曜轮之前，维萨科斯公爵的骑士团里，有一位年轻的骑士家里意外起火了。大火将他们一家的五个人都烧死在了家里，而骑士本人的尸体都没有找到，真是好可怜唷——这件新闻，你听说了吗？”
商人B其实并没有听说这件新闻；然而，商人B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件新闻中的不寻常。他结结巴巴地说：“淑、淑女……我……对此略有耳闻，并不熟悉。”
黛尔缀却不再理会商人B的巴结。她转向商人B的妻子以及她已经成年的大女儿：“喂，你们都听到了吗？”
商人B的妻子和女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嘴上的胶布已经被撕了下来。黛尔缀隔着面具，向她们点了点手指：“你们的这位父亲，这位丈夫，一点都不在意你们的生命呢。”
商人的妻子吓得发抖，商人的女儿却有胆量，也有过人的见识。女儿攥紧拳头，漠然而沙哑地回答道：“父亲最爱的是他自己，和他的钱财。他本来就不在意我们。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商人B怒火冲冠，指着自己的女儿：“你！”
然而不等商人B斥骂自己的女儿，他的嘴角一痛，嘴唇赫然被武器重重地划出了一道伤口。
商人B痛得“嘶嘶”地吸气，捂着嘴角，不敢再多嘴了；他的长女望着他，冷笑一声：“我有说错吗？你将我像一件货物一样，出卖给子爵家那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你只知道利用我的婚姻，换取自己的利益。所有的姐妹们，都被你这样对待。甚至你自己的情人，你都可以将她像一件货物一样，送给贵族，换取利益。你可曾有一丝一毫为我们的人生设想过？”
黛尔缀隔着一张面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他最爱的，是他的钱？哦，那这也很容易啊。”
小女孩说着，向商人的女儿招了招手：“你听上去懂得不少嘛。那么，你也一定知道，应该怎么样制造一份遗嘱，将他的财产全部都分割出去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流露出震惊的表情，而商人B一震，捂着自己的嘴唇的伤口，也顾不上疼痛了，急急地发出“唔”的一声——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听见了商人B发出的野兽一样的惨叫。大家惊惧地转头看过去，黛尔缀赫然砍烂了对方的一双膝盖！
商人B跌在地上，痛得打滚、嚎叫，鲜血迸流，染红了庄园大厅华美的地砖；变故突然发生，商人的情人与孩子们当中，有胆小的，已经“哇”地哭了起来。
只有商人B的大女儿攥紧手指，望着面具后面的黛尔缀，目光灼灼：“你说的遗嘱的事，是真的吗？”
黛尔缀莞尔：“当然是真的。我要他眼睁睁地失去他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而且，他不是说过了吗？他只是‘得急病死了’。陛下的骑士团绝对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们也一定不会陷入危险。”
商人B倒在地上，痛苦而含混地发出濒死野兽一样的惊慌嚎叫。他已经不能说出连贯的话音了，但黛尔缀奇异地听懂了对方的问题。
商人B在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黛尔缀没有摘下自己和斐蒂南德的面具——毕竟，商人B的妻子、孩子、情人与私生子们都在看着。黛尔缀只是轻笑了一声。
“‘恶名之家’。”她说，“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壁炉旁，黛尔缀说到这里，“哧哧”地笑起来。
“商人B脸上的那个表情，真可惜我们没有用祭烟记录下来。那可太精彩了。”她说。
赫曼望着笑意阴森的小女孩，问道：“所以，最后，你没有杀死商人B的家人们？”
“当然没有。”黛尔缀耸耸肩，“商人B一点也不在乎她们，我杀她们，有什么用？相反，我要她们好好活着——我要商人B眼睁睁地看着，他积攒的钱财，全部被他的女儿们继承了，而他从此一无所有。”
露辛达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炉火，沉默一下，抿抿嘴唇，才低声说道：“我原本猜测，你打算同样将商人B斩断手脚，割去舌头，让他和骑士A得到一样的报应。”
说到这个，黛尔缀遗憾地耸了耸肩：“噢，原本确实是那样打算的。但是商人B，他比骑士A好运。我将他的眼睛和耳朵留下了一段时间，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继承接手他的事业，而他的合作伙伴迅速地将他遗忘——他‘死’了，他所有的财产，资金，房产，田产，已经全部被他的情人以及孩子们顺利接管。商人B经受不住这种打击，自己将自己气得心脏停跳，活生生地把自己给气死了。”
赫曼听了，若有所思：“我懂了。我猜，对于学者C，你一定也使用了同样的处理方法。”
“是的。”黛尔缀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学者C是该亚女神学院的大师，是一个沽名钓誉、虚荣肤浅的伪君子。他没有孩子，不在意自己的妻子，他也不在意家中的钱财。他所在意的，是王国的赞誉，学者的地位，这些虚荣的名声。”
而不必黛尔缀详细解释，学徒们大约也已经能猜测到，黛尔缀对于对方的报复是怎样的——
她要让对方痛苦地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
黛尔缀淡淡地说：“学者C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在学院的研究工作中，学者C同样剥削了许多为他工作的高级学徒，将他们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我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只需要将学者C控制住，给予他的学徒们机会，那些被剥削的高级学徒们就会自发地揭穿他的真面目——欺瞒王室、窃取学徒的研究成果、歧视学徒、暗中不公平地对待学院的录取考试、在研究中作假——他的罪过，是罄竹难书。”
露辛达抿抿嘴唇，说道：“他当然不会是一个公平正直的人。我想，一个正直的人，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那艘船上。”
赫曼也点点头：“想要建立起一个人的名声，这很不容易，需要很长的时间与积累；但是，想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那就容易得多了。只需要短短的时间，他就能落进泥地里。更何况你们并没有诬蔑他，只是揭发了他真实的所作所为。”
黛尔缀莞尔：“哦，是啊。不过学者C的心理还是要比商人B强大一点，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将自己气死。他大概还想要使自己的口碑翻转呢。但他没有那个机会了——他被该亚女神学院辞退了，他的妻子也与他解除了婚约。他已经‘在羞愧之下自己杀死了自己’。”
黛尔缀的话语意味深长，连心思纯澈的霍丽叶，也听出了黛尔缀的话外音。女武士喉咙微动，有点艰难地说：“所以，学者C，他其实是和骑士A一样……”
“是的。”黛尔缀神情优雅地点了点头，“事
实上，我将他砍断了手脚，割了舌头，卖给了‘恶名之家’，让他和骑士A一样，得以到体验斐蒂南德曾经的遭遇。”
露辛达默然听着，忽然说道：“第四个人。”
黛尔缀一顿，露辛达望着她，轻声说道：“你说，你已经找到了第四个人。”
黛尔缀垂下眼睛，停顿了一下，才冷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啊，我们找到他了。”
露辛达望着她，没有问“是谁”，黛尔缀冷笑一声：“第四个人，他就是那艘船背后的主人。他位高权重，最爱的是他的权势，最倚仗的也是他的权势。
“我们可以叫他‘公爵D’，也可以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埃尔顿的西境领主，赛弗朗西斯公爵。”
第57章
“赛弗朗西斯公爵”，当这个名字被黛尔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出来，就连在一旁点着头打盹的艾弗格林院长，也将眼睛微微睁开，看了过来。
黛尔缀冷笑一声，将一块柴火猛地砸在了壁炉里。柴火砸在炭堆上，发出巨大的“咣”的声响，仿佛在发泄某种怒火。
“如果没有那位有权势的公爵在背后支持，”她冷酷地说，“那艘船，不会存在。”
学徒们已经全部听懂了。霍丽叶摸摸鼻子，说道：“刺杀一位普通的骑士，商人，学者，都不算难以做到的事。然而刺杀一位位高权重的公爵，却没有那么容易。这就是你们想要得到欧珀石的原因。”
黛尔缀冷冷一笑：“刺杀？不，我早就说过了，仅仅是死亡，那对他们来说太容易了。我要他们失去自己最渴望得到的东西——重视家庭的，我让他失去家庭；重视金钱的，我让他失去财产；重视声名的，我让他声名扫地。所以，最后这一位在意权力的‘公爵D’，我一定要让他失去手中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