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一天，就是在这个时候，顺着自己眼泪在沙地上滚落的轨迹，斐蒂南德看见了那一只甲虫：
一只巨大的甲虫。
甲虫的身体足有斐蒂南德的小臂那样长，头埋在沙地里，黑色的后背简直像一块椭圆形的石头。
不，不完全是石头。甲虫的后背是黑色中带有一些光泽的金属绿色，颜色更漂亮一些，也更具有迷惑性：甲虫藏在同样是暗绿色的沙丘植被里，做出了完美的伪装。
斐蒂南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甲虫。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惊呆了。
而面前的甲虫似乎并不具有攻击性：它受伤了，一条腿折断了，身体有些痛苦地挣扎着；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将头部埋在沙子里，不肯出来。
斐蒂南德在原地等了一会，确认了甲虫的确没有攻击性，才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迟疑地看了看这一只硕大的甲虫。
“这是……什么？”斐蒂南德挠了挠头。
“——哈！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斐蒂南德身后，斐蒂南德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是那些霸凌他的少男们顺着沙丘找过来了。
看见这些人的脸，斐蒂南德的身体无意识地僵住了。他瑟缩一下，眼睛中流露出了惊恐；而少男们顺着斐蒂南德的姿势，也惊奇地发现了那一只草丛中的硕大甲虫。
“嘿，”一个男孩说，拨开地上的植被，“这是什么？”
“哇，是只虫子。好大一只，真恶心。”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甲虫？”
“好像有一条腿断了。”
“我们把它另外的几条腿也撕下来怎么样？”
“哈哈，它会不会像上次那只苍蝇一样，撕掉翅膀之后，只能在地上爬？”
“你傻啊，撕掉翅膀还能爬，撕掉腿当然爬不了了。”
“……”
少男们七嘴八舌地嬉笑着，斐蒂南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向那一只甲虫伸出手去，猛地撕掉了甲虫的一条腿！
甲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斐蒂南德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原因地，一种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在这一刻席卷了斐蒂南德的心脏。他骤然站起身来，喊道：“停下！”
少男们吓了一跳，震惊地看着斐蒂南德，斐蒂南德推开了自己身边的男孩，张开双臂，护在地上的甲虫旁边。
“为什么，”斐蒂南德说，“它没有伤害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伤害它？”
少男们被斐蒂南德少见的反抗惊住了，这时渐渐地回过神来，陷入恼羞成怒：
“你这个侏儒矮人，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做什么，管你屁事！”
“怎么，地上这个丑东西是你的妈？还是你的爸？”
“错了，你忘了，斐蒂南德根本没有妈。”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你妈才早就死了。我要是生下了这么一个侏儒，我也去死。”
“你这样的侏儒，活着有什么意义？你也应该去死。”
“去死吧！”
“……”
然而，不管少男们怎样恶毒地出言侮辱斐蒂南德，斐蒂南德气得浑身发抖，还是坚持着张开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甲虫，一步也没有退开。
壁炉边，斐蒂南德低声地说：“现在，我想，我大概是和甲虫共情了——我看见甲虫，就像看见我自己。我保护甲虫，似乎就在保护我想象中的自己。”
壁炉旁边的学徒们听见斐蒂南德这样说，一时间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霍丽叶小声说：“我很抱歉。你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
斐蒂南德只是摇了摇头。
黛尔缀面无表情，露辛达也沉默不语。只有赫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黛尔缀，又看了看斐蒂南德。
“黛尔缀。”赫曼说，提出了一个偏移话题的问题，“你是不是说，那一天，是你第一次见到斐蒂南德？”
霍丽叶奇怪地看着赫曼，显然对赫曼突兀的问题感到困惑。黛尔缀却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很敏锐嘛，赫曼海德博特。”她说。
霍丽叶迷茫地看看黛尔缀，又看了看赫曼：“什么意思？”
“意思是，”黛尔缀说，“我就是那只被撕掉腿的甲虫。”
第54章
当黛尔缀说：“我就是那只甲虫。”
霍丽叶被惊得差点跳起身来。
“等一下，”她说，目瞪口呆，“你是……你是……”
看见霍丽叶那个震惊得嘴巴大张的样子，黛尔缀难得地笑了。她好整以暇地接着霍丽叶的话头说道：“是的，我是一只虫族与人类相混合的凯美拉。”
“凯美拉”这个词出来，学徒们反应各异：
霍丽叶非常震惊；赫曼像是已经猜到了，脸色平静；露辛达也没有太过于意外，看上去更多的是有些好奇。
“我猜到你不是普通的人类。”露辛达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普通人类恐怕达不到你行动的速度。但是，我想了很久，都猜不到你的来历。”
黛尔缀耸耸肩：“虫族的凯美拉，基本活不到成年。毕竟，虫族的身体尺寸远远小于人类，轻易就会被人类当做怪物抹杀——如果不是遇见了斐蒂南德，我想，我也会死在达斯提沙漠里。”
“原来是这样。”赫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一直是小女孩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虫族的身量尺寸。”
而霍丽叶望着黛尔缀，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挠挠头发，小声说：“黛尔缀。”
“嗯？”
“能……看看吗？”
黛尔缀挑了挑眉毛，霍丽叶睁大眼睛，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还没有见过虫族的凯美拉呢。是什么样子呀？”
霍丽叶心思纯澈，没有恶意，黛尔缀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她甚至十分宽容地点了点头，主动地解开了自己黑色的长靴——
长靴里面，赫然是一对健硕的、长满了突刺的黑色虫足。
“哇哦。”霍丽叶十分惊叹，黛尔缀望着女武士那个小孩子一样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大概就是这样了。”黛尔缀说，“只有胸口向上的位置是人类——我只有头、肩膀和双手是人类的形态。身体和腿还是甲虫的样子——是西辛德拉甲虫。我的身体上原本有四条虫足的，被人撕掉了两条，只剩下两条，反而更容易模拟人类的两足行走。”
露辛达点点头：“虫足和人类的腿脚构造还是很不一样。我猜，你的速度也是和虫足的构造有关——西辛德拉甲虫是速度最快的虫类，据说，一下子可以跳出一百倍自己身体的长度呢。”①
“应该是吧。”黛尔缀说，“我倒是不能一下子跳出身体长度一百倍的距离，但是，肯定要比普通人类的速度更快。”
赫曼忽然说：“第一次见面。”
黛尔缀怔了一下，赫曼望着她，说道：“你第一次和斐蒂南德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虫族凯美拉的样子吗？”
“当然是。”黛尔缀说。
事实上，斐蒂南德第一次“完整”地见到黛尔缀的时候，也大吃一惊。
斐蒂南德见到甲虫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生发出反抗霸凌者的意愿；霸凌斐蒂南德的少男们看见斐蒂南德下定决心守护甲虫的样子，吵嚷了一阵，也散去了——霸凌者大概通常都是欺软怕硬的。
少男们离开之后，斐蒂南德跌坐在地上，抹抹眼泪，长长了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水。”
斐蒂南德吓了一大跳，转身去看，竟然是被他保护在身后的甲虫在说话——
甲虫从沙丘里抬起了头来；那被甲虫刻意埋在沙地里的头，赫然是一个女孩的头与双手。
甲虫女孩顶着一头一脸的沙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斐蒂南德，声音沙哑地说：“水。”
斐蒂南德太震惊了，以至于整个人陷入呆滞，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随身带着的沙漠水壶，递给了甲虫女孩。
直到甲虫女孩捧着水壶开始喝水，斐蒂南德才回过神来，“啊”的大叫了一声：“你是……凯美拉人？”
天生身材矮小的男孩和虫族凯美拉女孩就这样认识了；斐蒂南德偷偷地将甲虫在沙丘里“养”了起来。
当然，大部分时间，甲虫并不需要斐蒂南德为她带来的食物，她懂得在野外自己捕猎；她是一个捕猎的好手。但是很多时候，她需要清洁的饮水。
于是，斐蒂南德每天偷偷地溜到沙丘来，用水壶为她提供纯净的饮用水。这样提供了不记得多久，甲虫女孩终于对他说出了“水”以外的第一句话。
她说：“你是谁？”
女孩的声音非常沙哑，也并不富含感情，然而斐蒂南德还是很惊喜，因为，对方终于开始愿意与自己交流——他很想和她说说话。
他说：“我叫斐蒂南德。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