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这时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泉水的水面很平静。朱利亚斯大师走到平静的水面旁边,微微启唇,开始低声地吟唱——
“塔拉沙女神仁慈,赐下生命的神迹;如今我为神妙的生命歌唱,诚心赞美女神的恩赐。但请女神恩准,以我虔诚的歌声,拯救空灵大陆上的生灵。”
人鱼的声音缥缈空灵,悦耳至极,而随着人鱼的吟唱,泉水平静的水面上,也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院长指着那些涟漪:“你们看,这就是声音——声音是一种能量。”
院长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声音是一种能量,它可以推动物质,就如同它可以使得泉水的水面荡起波纹。但是,声音不是一种物质,它只能激荡泉水,却不能使得泉水的水量凭空增加或消失。”
露辛达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头脑灵活的霍丽叶也懂得了人鱼吟唱中的一些原理。
“所以,”女武士想了想,类比道,“人鱼的吟唱可以推动着伤口的组织,使它们愈合,但是,却不能凭空制造出血肉。”
艾弗格林院长赞赏地点点头:“是的。比如‘截肢’这一件事就是很好的例子:如果病人的断肢还在,那么,人鱼的吟唱便可以推动断肢附近的血肉,使其重新联结在病人的身体上。但是,如果断肢丢失了,摩曼人鱼也没有办法凭空制造出肢体,只能通过吟唱使得创口结痂,减少失血,挽救生命。”
赫曼冷不丁地说:“病人也可以直接砍下另外一个人的肢体,为自己续上。”
艾弗格林院长一顿,赫曼低声地说:“这是……埃尔顿贵族们的做法。一些奴隶就是这样残疾的。”
艾弗格林院长扯了扯嘴角,没有继续“埃尔顿贵族”的话题,而是继续讲解着人鱼的治愈能力:
“不同的人鱼,吟唱与治愈的能力水平也不同。病人伤病的恢复程度,与伤口的复杂程度,以及人鱼的经验知识和熟练程度有关。先说伤口的复杂程度——举个例子,简单的割伤最容易治疗,但是,被绞烂得过于破碎的血肉,通常无法再生,因为人鱼的吟唱歌声也无法引导已经破碎的血肉重新恢复成有规律的组织。”
露辛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人鱼的经验知识和熟练程度……指的是,人鱼对于被治疗者的身体结构的理解吧?比如,治疗普通人族相对简单,治疗伊里斯翼人族可能就更困难,因为人鱼对伊里斯翼人族的翅膀生理结构非常不熟悉。”
“是的。”艾弗格林院长笑笑,“如果你的翅膀被完全斩断,哪怕有另外的翼人将翅膀斩下来奉献给你,人鱼也只能勉强地将它接在你的肩胛骨上,做个装饰——他们不懂得翅膀与身体联接处的真正结构,所以,也没有办法使你重新得到飞行的能力。”
露辛达点点头:“我明白了。”
而斐蒂南德面露迷茫:“那么,这……和‘人皮面具’,有什么关系呢?”
艾弗格林院长一顿,垂下眼睛。
“当然有关系,”她安静地说,“那一张人皮面具,是朱利亚斯的父亲——我的契约人鱼——亲自剥下他自己的皮肤制作的。”
第53章
“亲自……剥下自己的皮肤。”
艾弗格林院长语气平静地这样说,反应有些迟缓的斐蒂南德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身边的黛尔缀已经悚然一惊。
“亲自剥下自己的皮肤……”黛尔缀的瞳孔微微缩紧,“是摩曼人鱼,自己一边吟唱着,一边活生生地剥下了自己的皮肤?”
黛尔缀这样说,所有的学徒都瞪大了眼睛。艾弗
格林院长牵了牵嘴角。
“是的。”她说,手指微微一蜷,“朱利亚斯的父亲,我的契约人鱼,他在我从家族中出逃的时候,亲自剥下了自己的皮肤,为我制作了一副严丝合缝、精美绝伦的人皮面具。”
摩曼人鱼的吟唱与人鱼对于被治疗者的身体结构的理解有关,而一位“契约人鱼”最熟悉的,莫过于自己的身体,和“主人”的身体。
“逃走吧,我的主人。”朝夕相处的契约人鱼为主人奉上自己鲜血淋漓的皮肤,“戴上这个面具,它将与您的脸庞严丝合缝地完全嵌合,没有人会再认得出你的真实身份。”
契约人鱼说着,同时将一枚小小的鱼卵奉在双手之间。
“您也带着这个孩子吧。”人鱼说,“我没有办法再陪伴您了,让他代替我,成为您的契约人鱼吧。”
人鱼说着,因为皮肤剥离而流下的鲜血布满了脸颊,唇角却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孩子,”人鱼说,“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朱利亚斯,是‘毛茸茸的胡子’的意思——就让他成为您的假胡子吧,主人。他会接替我,继续地守护在您的身边,完成您的伪装。”
而契约人鱼留给主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无需为我流泪。我们的寿命本来也只有三十年……这些年来,在您身边,我很快乐,没有不满足。如果有转世,我还想成为您的契约人鱼。”
艾弗格林院长倏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的假白胡子,神情却很平静。
“好了,”院长淡淡地说,“我的故事,我的人皮面具的来由,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么,就让我们回到‘五日谈’的正题。”
艾弗格林院长这样说,不容置疑地转移了话题。
“明日,”她说,“黛尔缀,斐蒂南德,你们两个,谁先来坦白自己的秘密?”
黛尔缀与斐蒂南德的故事无疑是学徒们最为好奇的——从红土裂谷里,学徒们见到黛尔缀与斐蒂南德的第一面,每个人心里都在揣测:
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造就了腼腆胆怯的斐蒂南德,以及狠辣刻薄的黛尔缀?
露辛达与霍丽叶对此也相当好奇,两个人正要走向山庄的庭院去聆听时,霍丽叶“唉”了一声:“外面下雨了。”
寒季多雨,海密尔顿十二峰里,阴云积攒了一天,终于“哗,哗”地下起雨来。
霍丽叶正站在从山庄的门厅里向外张望,赫曼远远地冲她们招了招手:“院长在会客厅这边。今天的‘五日谈’在山庄里面举行。”
艾弗格林院长的无名山庄并不大,内部布置得却很考究:墙上装饰着典雅的壁画,储物桌与储物柜旁摆放着一些寒季的山花,空气中充满下雨时山里潮湿的青草气息。
山庄的会客厅里有一个雕刻着史诗故事的壁炉,此时被艾弗格林院长点了起来,火焰燃烧得正旺,烧得通红的柴火偶尔发出“劈,啪”的声音。
露辛达与霍丽叶走进会客厅,感到一阵暖意,其他学徒以及艾弗格林院长已经在壁炉旁闲适地等待她们了——艾弗格林院长甚至从地窖里拿出了一瓶红酒。
“很舒服啊。”露辛达笑道,“这样的寒季雨天,围坐在壁炉旁边烤火,还有红酒。”
坐在壁炉旁边的黛尔缀耸了耸肩。
“当然要把环境弄得舒服一点,”小女孩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可能会让你们……非常不舒服。”
黛尔缀第一次见到斐蒂南德,是在达斯提沙漠的边缘。
沙漠的边沿并不完全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沙丘上覆盖着一些低矮的暗绿色的植被,偶尔也有一两棵枯黄色的弦皮桉树生长在沙丘旁。
斐蒂南德一个人坐在沙丘的边缘,抱着膝盖,缩着身体,躲在一棵矮矮的弦皮桉树的阴影下面。
沙丘的另一侧,远远地传来少男们嬉笑的声音:
“斐蒂南德到哪里去啦?”
“他躲起来了。他是一个胆小的懦夫。”
“喂!你在哪里?侏儒!”
“侏儒!”
“矮子!”
“矮土豆!”
“矮冬瓜!”
“……”
少男们并不真的在意斐蒂南德的去向,他们嘻嘻哈哈地叫了一圈斐蒂南德的绰号之后,就随意地走开了。
谈笑的声音渐渐地远去,斐蒂南德蜷缩着身体,眼圈一红。
他也不想哭泣,可是眼泪还是无法控制地一颗一颗落下,砸在脚下的沙土地上,滚成一颗一颗小水球。
他呜咽着,叫了一声:“妈妈。”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她早早地去世了,成日里酗酒的父亲只会醉醺醺而不耐烦地摆手:“有人找茬?不就是几个绰号吗?谁年轻时没被起过绰号。”
而学院的大师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对他说:“他们为什么不针对别人,只针对你?我会去和他们聊聊,但是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太能够融入群体,斐蒂南德。”
要怎么样才能“融入群体”呢?
斐蒂南德不知道。
他的身材天生要比身边所有的同龄的孩子矮小很多——非常多,这似乎是他的原罪。
不论怎样努力,不论怎样讨好别人,也没有办法“融入群体”。
斐蒂南德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沙丘的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土地上,滚落一段,再很慢很慢地被沙土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