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她果真收回了自己手中匕首，甚至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后退了一步，离开了洛可兰身边。
身边骤然失去女王的气息，洛可兰胸口起伏，本应该感到放松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一颗心脏，在胸腔里悬挂得更高了。
人鱼仰头怔怔地望着露辛达，而女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可兰，以一种睥睨的姿态，淡淡地说道：“洛可兰。”
“……”
“带领摩曼人鱼，加入万泽塔帝国，不仅可以使得人鱼得到独立与自由，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洛可兰喃喃地说：“得到我……想要的？”
“如果你想要，”露辛达平静地说，“我可以与你缔结婚姻，让你成为万泽塔帝国的亲王。”
洛可兰一怔，霍地抬起头来。
人鱼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你……你怎么知道……”
露辛达低声地笑了：“我怎么知道，这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因为，洛可兰，这里是瑞格南香桉树构造出的幻境啊。”
洛可兰猛然惊醒。
太阳高照，海风咸腥，无人岛上白沙细软。
——他的确是在无人岛上。
然而，露辛达梅菲尔德却不在这里。
只有人鱼菲碧的手中，一段白色的祭烟缓缓地熄灭。
洛可兰小口小口地急促呼吸，看上去神情窘迫而奇异。菲碧浮在海岸线上，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在幻境里，你看见了什么事？怎么有这样大的反应？”
洛可兰没有回答。
半晌，他低声地说道：“菲碧。”
“嗯？”
“我……答应你和菲丽葩的请求。”
菲碧一怔，洛可兰偏过头去，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我说，我答应你和菲丽葩的请求，我会去说服摩曼人鱼，加入万泽塔帝国，得到独立与自由。”
埃斯丁岛的议事厅里，露辛达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无人岛的幻境不复存在，议事厅还是那个简朴的议事厅：房间里只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几张羊皮卷，和一支羽毛笔。
艾弗格林院长坐在圆桌的另一端，挑了挑眉毛：“成功了？”
露辛达回过神来，微微颔首：“成功了。”
艾弗格林院长有些好奇地问道：“摩曼人鱼族新一代的杰出领导者，洛可兰，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
露辛达沉默了一下，才微微地耸了耸肩：“与我的婚姻。”
——婚姻。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艾弗格林院长挑起半边眉毛，望着露辛达，似笑非笑。露辛达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说道：“也许，有的人就是会贪慕‘成为亲王’的那种虚荣吧。”
“哦，也许并不只是虚荣。”艾弗格林院长笑道，“你是即将统一空灵大陆的露辛达至尊王。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与你缔结婚姻，就能立刻站在王座上，得到尊贵的殊荣，与闻名全空灵大陆的名声——这样的诱惑，只怕没有几个人可以拒绝。”
“也许吧。”露辛达说。
幻境里，女王脸上那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情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冷漠。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露辛达淡淡地说，“那我就向他这样许诺。婚姻而已，对我而言再简单不过了。帝王的婚姻，本质即是利益的交换。洛可兰的筹码很丰盛，我们的合作将会很愉快。”
“他们相信你？你也相信他们？”
艾弗格林院长这样说，露辛达微微牵了牵唇角。
“这样大的事情，仅仅凭借‘相信’，大概并不足够。”女王说，“菲比改进了摩曼人鱼族的‘主仆契约’，在她的吟唱下，我将与洛可兰缔结‘同盟契约’。洛可兰将会号召已经觉醒的摩曼人鱼加入反抗埃尔顿的战斗，我们则承诺给予已经觉醒的摩曼人鱼他们想要的独立与自由。哦，以及完成我与洛可兰的婚姻。”
“同盟契约”是一种什么样性质的吟唱，艾弗格林院长不需要过多地询问，也能明白它的内容。
院长笑了笑：“如果摩曼人鱼成为我们的盟友，在小萨斐尔海的海面上，我们将没有敌人。我们会赢得十分漂亮的胜利。”
“哦，不，我们不要赢。”
“……”
艾弗格林院长一怔，露辛达慢慢地说：“在战争的最一开始，我要摩曼人鱼族依然假装与埃尔顿王国合作着，为他们治疗，让他们击败我们的舰队。”
艾弗格林院长一顿，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是的。”露辛达笑笑，“埃尔顿的克莱斯特蒙王子，以及艾布拉德家族的卢威亚斯，这两位胆小的继承人躲在他们的父亲身后——躲在西德若斯与卢敏娜身后，一直缩着头不出来。我想，他们已经躲得太久了。”
艾弗格林院长也笑了：“是的，你很了解他们。如果埃尔顿前线的兵士团陷入困境与危难，克莱斯特蒙与卢威亚斯一定会首先选择保全自身。反而是在埃尔顿前线告捷的时候，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派出骑士团与兵士团‘支援’前线——实际上，只是为了在胜利的战争中前来分得战利品罢了。”
露辛达笑着摇了摇头：“危难的时候，所有人都掉头走掉；繁荣的时候，就都上来分享胜利。趋利避害，生灵们的本性如此。”
艾弗格林院长笑道：“只是，这一次，克莱斯特蒙与卢威亚斯所认为的‘胜利’，将不会顺遂他们的心意了。”
果然，当小萨斐尔海的海面上爆发冲突，如同露辛达所预料的那样，没有摩曼人鱼的帮助，万泽塔帝国很快陷入劣势：
狼王受到重伤，艾弗格林院长与朱利亚斯大师被俘虏。
花豹与棕熊在海面上苦苦支撑，却不能挽救万泽塔帝国战舰的颓势。
同样的，如同露辛达所预料的那样，在万泽塔帝国陷入狼狈的下风时，埃尔顿王国的精锐，几乎全部出现在了小萨斐尔海的海面上：
属于塞浦路斯三世与克莱斯特蒙王子的骑士团出现在西德若斯的身侧；艾布拉德公爵的幼子，艾布拉德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卢威亚
斯艾布拉德，则亲自出现在了小萨斐尔海的战场上。
艾布拉德家族的两位契约人鱼，菲碧与菲丽葩，同时浮在海面上，跟随艾布拉德家族战斗。
摩曼人鱼的治愈歌声流淌进埃尔顿兵士的身体里；埃尔顿兵士身上的伤口迅速地愈合。万泽塔帝国陷入完全的困境：船身被撞击，船帆被撕裂，兵士们受伤严重，鲜血染红了小萨斐尔海的海面。
露辛达站在战船的高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身侧的剑柄。
一直留意着女王的花豹看见女王的动作，迅速执起手中的号角——
号角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号角发出了埃尔顿人鱼万泽塔人听不到、但是摩曼人鱼可以听见的声音。
女王的号令无声地发出，就在埃尔顿兵士们以为胜利即将到来时，摩曼人鱼的歌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悠扬的治愈旋律忽然变得阴森、诡异，原本温暖的歌声开始带上刺耳的颤音。
所有经受过摩曼人鱼治愈的埃尔顿兵士，身体开始痉挛；他们身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液迸溅，痛苦的惨叫声在甲板上骤然地响起。
女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轻声地说道：“不要忘记……他们叫我HeartoftheHeadwind，‘逆风的心’。”
万泽塔帝国的露辛达王一路走来，最擅长的，就是在逆境中绝处逢生。
在小萨斐尔海的海面上，摩曼人鱼一齐倒戈，埃尔顿王国原本看似稳妥的胜利在一瞬间逆转。
西德若斯望着眼前的一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不可能，”西德若斯瞳孔急缩，“摩曼人鱼——这怎么可能？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西德若斯陷入全然的震惊与失语，而西德若斯身边的卢威亚斯，则发出了一声震怒至极时的冷笑声。
“好哇，”卢威亚斯愤怒地振了振自己的袍袖，“你们这些低贱的东西，竟然敢背叛你们的主人。很好，我现在就让你们知道背叛的代价！”
卢威亚斯这样说着，西德若斯来不及阻止他，就听见卢威亚斯高声说道：“埃尔顿的勇士们！投下鱼矛，即刻杀死这些背叛埃尔顿的贱货！”
第152章
早在露辛达找上菲碧与洛可兰的时候，洛可兰就准确地预言了埃尔顿王室与贵族的残酷。
在无人岛上，当洛可兰面对着露辛达抛出的同盟橄榄枝，他所说出的第一句话即是：
“我们如果真的帮你，埃尔顿的塞浦路斯王第一个举起屠刀，先宰杀我们；等你打赢了战争，摩曼人鱼早被屠戮殆尽，什么都晚了。”
——确实，在小萨斐尔海的海面战场上，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战场上的方位排布，对摩曼人鱼的安全极其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