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菲碧笑道，“洛可兰，他并不是半人半鱼的摩曼人鱼，他拥有完整的双腿。不过，即使拥有完整的双腿，他也依然是一个摩曼人鱼——”
一条长长的、璀璨的鱼尾从洛可兰的尾椎处延伸出来，轻轻地在他的身后摆动；银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华美而斑斓的微光。
“不过，”菲碧浮在海面上，向着露辛达挑了挑眉，“你第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双腿，而不是他的容貌，这很难得。”
菲碧这样说，露辛达微微莞尔。
“哦，我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容貌。”女王说，“他的容貌非常惊人，实在很难不令人在意。”
的确，无人岛上的这一位摩曼人鱼“洛可兰”，除了他身上奇异共生着的鱼尾与双腿令人瞩目，他的美貌，也十分惊人：
摩曼人鱼一族都是五官昳丽的美人，而洛可兰的美貌则在人鱼中都十分出众。
他的眼神温润而深邃，身材修长而高大，肌肉线条匀实而流畅，仿佛艺术家雕刻出的精美雕像，没有一处不完美。
而洛可兰的那一双眼睛，更是如同塔拉沙女神亲自塑造出的杰作，仿佛温润的蓝色宝石，不笑的时候，也隐隐地蕴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然而，当洛可兰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样温柔的假象，就被打破了。
“你就是万泽塔帝国的女王？”他说，抱着手臂，扬起下颌，神情十分高傲。
女王并没有回应他，而是侧首看了看水中的菲碧：“这就是你所说的，这些年来，你和菲丽葩在摩曼人鱼中尽力培养的、在新一代人鱼中拥有号召力的人物？看起来，他并不具备基本的礼貌啊。”
“你！”
洛可兰瞪着露辛达。
美人显然不太高兴；然而美人嗔怒，胸口起伏，也依然十分美貌。
菲碧的尾鳍无奈地在海水中拍了一拍：“抱歉，露辛达。洛可兰一贯这样傲慢，这一点，我们也没有办法改变——你要知道，他在摩曼人鱼中得天独厚的天赋，使得他从小养尊处优，身上难免养成了一些骄矜的脾性。”
菲碧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和菲丽葩苦心孤诣地寻找了很久，才寻找到了洛可兰这么一个特别的人鱼。他不仅拥有能够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更拥有和埃尔顿人族类似的寿命：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然而，他并没有衰老，外貌看上去依然和年轻人没有差异。”
“哦？”露辛达流露出注意与思考的神情。
摩曼人鱼寿命短暂，这件事，露辛达在朱利亚斯大师的衰老中深刻地体会到了；就连眼前的菲碧，十几年过去，她的眼角也已经长出了皱纹，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是即将面对衰老的中年人了。
洛可兰的存在，的确与众不同。
露辛达瞥了洛可兰一眼，轻柔地说道：“哦，二十六岁了啊。”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然而，洛可兰看上去，却更加生气了：“二十六岁怎么了？我已经很成熟了，不小了。”
露辛达弯了弯唇角，依然没有回应他，而是询问菲碧：“因为他的双腿和寿命十分特别，大部分的摩曼人鱼，愿意听从他的号召，是吗？”
菲碧在海水中微微点头：“是的。这些年来，在我和菲丽葩暗中的推动下，族人们甚至商议着，要将洛可兰推举成为摩曼人鱼族的族长。毕竟，得到完整的双腿与延长的寿命，可以同时在陆地、海水中生活，这是人鱼们多年来共同的愿望。”
露辛达笑道：“我明白了。我需要做的，就是去说服他，带领着年青一代的摩曼人鱼，反抗埃尔顿王室与贵族在他们身上强加的契约。”
露辛达这样说，洛可兰不满地撇撇嘴：“对咯。你要说服的人是我，不是她。”
而露辛达终于回过头来，笑道：“是啊，我要说服的人是你，不是她。说说吧，洛可兰，我要怎样做，才能够说服你，去带领摩曼人鱼们反抗埃尔顿王国的统治？”
看见露辛达回过身来，终于与自己开始说话，洛可兰脸上不满的神情微微褪去了一些。他抱着手臂，扬着下颌，轻哼了一声。
“放弃吧，”美貌的洛可兰傲慢地说道，“我们如果真的帮你，埃尔顿的塞浦路斯王第一个举起屠刀，先宰杀我们；等你打赢了战争，摩曼人鱼早被屠戮殆尽，什么都晚了。”
露辛达望着他：“如果，我有办法保护摩曼人鱼呢？”
洛可兰望着她，撇了撇嘴角。
“好，我先不问你怎样保护我们，就权当你可以做到。”他说，“然而，就算你做到了，我们也不过是换一个‘主人’伺候罢了。从埃尔顿的塞浦路斯王的统治，到万泽塔的露辛达王的统治，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不同。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做下‘更换主人’这个决定？”
洛可兰这样说，露辛达望着他，忽然挑眉笑了。
那个笑容如此意味深长，洛可兰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地一颤。
“两个原因。”露辛达笑道，“一个，是公开的原因，另一个，是私人的原因。”
露辛达这样说，菲碧也有些好奇：“两个原因？”
“是啊，两个原因。”女王笑笑，“公开的原因，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在我建立的万泽塔帝国里，你们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契约人鱼，不再有为任何人治疗的义务——你们想要成为治疗师，就成为治疗师；想要成为菲丽葩那样的战士，也可以利用你们的声音，成为战士；两种都不想做，那就都不要做，去做其他的你们喜欢做的事。在万泽塔帝国，你们可以保护自己，可以拒绝别人，并不是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规划了既定的命运。”
露辛达的声音十分平静，并没有多么激昂；然而海水中的菲碧，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心潮澎湃的渴望。
“我们可以像一个普通的人一样，”菲碧低声说道，“可以拥有被尊重的人格，有尊严地活着——我们不再有‘主人’，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自由的选择。”
露辛达笑笑：“万泽塔帝国上，所有的生灵，都被这样对待着。因为，这正是我成立万泽塔帝国的初衷——不过，我想，这一点，你们应当已经考察过了。否则，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发生这样的对话。”
菲碧显然对露辛达的提议已经表示了赞同，但是傲慢美貌的洛可兰抱着手臂，不置可否。
“好，”他说，“这是公开的理由，你说得十分动听。那么，私人的理由呢？”
“私人的理由么……”
露辛达忽然一笑，信步欺身上前，伸手钳住了洛可兰的下巴。
洛可兰呼吸一窒，心跳骤然停顿，漏了一拍。
露辛达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缓缓地摩挲了一下，低低地笑道：“私人的理由，洛可兰，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这，不就正是你想要的？”
第151章
万泽塔帝国的露辛达女王，她经过多年的战斗，一双手中，曾经攥紧过弯刀、长鞭与长弓。
她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微微的薄茧。
女王的拇指在洛可兰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洛可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银青色的鱼尾在他的身后倏地开始摆动。
“菲碧，”露辛达笑道，“既然是私人的理由，是否可以请你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的空间？”
水中的菲碧望着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多说，转过身去，扎入海水之中。
无人岛上，只剩下了露辛达与洛可兰两个人。
菲碧离开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洛可兰的双腿微微发软；他踉跄一下，忽然向后跌坐在无人岛细软的白沙上。
随着洛可兰的动作，露辛达的手指松开了他的下颌。
然而，她并没有轻易地放过他。人鱼这样跌坐在地上，露辛达攥住自己没有出鞘的防身匕首，用匕首的鞘挑起了洛可兰的下颌。
女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洛可兰，忽然笑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洛可兰？”
金属的匕首鞘十分冰冷，下颌那一点冰冷的凉意顺着洛可兰的皮肤传入他的脊索，
让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女王俯下身来，靠在他的耳边，低声笑道：“被征服——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
“摩曼人鱼族的天之骄子洛可兰，你从出生开始，就得到了身边所有人的敬畏，甚至得到了狂热的爱戴。可是……”
洛可兰的心跳微微加速，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可是，”露辛达轻柔地在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一直被敬畏、被爱戴……真让人觉得无聊啊，不是吗？你是不是很想要知道，被人无视、被人冒犯……被人征服，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洛可兰浑身一颤，忍不住捉住她的手：“……不要。”
“哦，不要吗？”女王低低地笑了一声，“好，你说不要，那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