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女王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清明。
“瓦尔德莫堡即将城破,大势已去。”她对身前的飞马说,“飞马,我们已经可以进驻瓦尔德莫——”
她的话音倏地一凝。
就在“日月九光”旗高高扬起的同时,安德如一世粗暴地将一个人影推上了瓦尔德莫堡的城头——
那是阿黎思达。
他被粗绳绑在城墙上,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不愿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你看到了吗,露辛达梅菲尔德?”安德如一世大喊着,“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知道你在看着!”
露辛达没有说话,安德如一世将锋利的宝剑抵在了阿黎思达的脖子上,癫狂地大笑道:“后退!我命令你后退!退出瓦尔德莫堡——如果你不后退,你就会永远地失去他!失去你最心爱的伴侣!”
削铁如泥的宝剑贴上阿黎思达的脖颈,立刻划出了一道血痕:安德如一世早已失去理智,无法控制手腕的力度。
露辛达的手指微微一蜷。望着阿黎思达眼中不屈的泪水,她终于有了动作——
脚尖一点,棕红色的飞马腾飞跃起,而马背上的女王,则缓缓地拉开了她的长弓。
瓦尔德莫堡的城墙上,阿黎思达怔怔地望着逐渐靠近的露辛达,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的喉咙早已干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德如一世攥紧了手中的宝剑,望着逐渐靠近的万泽塔女王,以及她手中逐渐拉至满月的弓弦,剑身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停下!”阿拉特的男王神经质地大喊道,“放下你的武器!你再拿着武器靠近我一步,我就杀了你的情人——”
他的话音倏地止住。
因为,露辛达王的箭矢,已经“嗡”地一声发出——
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声,破开黑夜的天空,一箭没入了阿黎思达的左胸!
阿黎思达闷哼一声,喉咙里“呜”地喷出一口鲜血。
人马族的青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去,望着半空中的
女王——
黑色的天空被烧成了血红色,温热的气流吹拂起片片灰烬,仿佛女王加冕庆典时被公民们欢呼着抛撒下的细碎金纸。
在黑夜与火光交织的战场上,女王是智慧与战争女神的代行者。即使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她也依然屹立在火海中,没有任何的动摇。
露辛达王只是垂着眼睛俯瞰着脚下的空灵大陆,既深情,又无情。
安德如一世望着亲手被女王杀死的爱人,愕然失神,手中的长剑不自觉地垂落;躲藏在城墙上的狼王找准机会,一爪贯穿了安德如一世的胸腔!
安德如口中鲜血狂喷,锋利的宝剑“当啷”一声落在了石砖上。
阿拉特王国的最后一位帝王消失在空灵大陆的历史上,而露辛达王,只是看着。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万泽塔帝国前进的脚步。”女王放下弓箭,淡淡地说,“就算是帝王的爱人,也不能。”
第136章
空灵纪年第584章 年,寒季的第一个月曜轮,曾经辉煌荣耀的阿拉特王国,覆灭了。
在《空灵大陆史诗》的记载中,那是一个铁、血与火的时代;众多王国与族群纷纷卷入了战争,鲜血染红了莱明顿河。号角的低响声与铠甲的碰撞声成为孩童的摇篮曲,城堡倒塌成的废墟与折断的刀剑成为老人的墓志铭。
阿拉特王国最后的男王最终倒下了。华美宫殿的高塔倒塌,昔日的辉煌如同梦幻般破灭,宣告了阿拉特王国的终结。
与此同时,万泽塔帝国的皇帝——露辛达至尊王——高高地举起了她的利剑。
她站在阿拉特王城的遗址上,宣布帝国的崛起:“从今天起,阿拉特王国将不复存在!而万泽塔帝国的日月九光旗,将在这片土地上高高飘扬!”
从此,万泽塔帝国的旗帜高悬于空灵大陆之上,曾经辉煌的阿拉特王国成为历史长卷中的一段末章。然而,谁能预见,露辛达至尊王带领的万泽塔帝国,又会何时在时间的洪流中消逝?
《空灵大陆史诗》中写道:从微末到崛起,从辉煌到衰落,每一段文明的兴盛与衰败,如同每一位生灵的成长与死亡。它们各自闪光,然后化作尘土,埋入历史的书卷,直至书卷本身也腐烂在时间里,一切再无痕迹。
赫曼海德博特合上《空灵大陆史诗》,微微叹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露辛达梅菲尔德,”他说,“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拥有三座城市的万泽塔帝国,如今吞并了阿拉特王国,盘踞了小萨斐尔海以北的整片北大陆平原?”
艾布拉德公爵淡淡地说道:“一万人对上四万人,她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有效的策略——派出内应。”
公爵说着,手指在羊皮卷上轻轻点了点。
“史诗中有所记载的空灵大陆城堡陷落的案例中,六成以上,与内应直接相关,远远高于纯武力攻破城堡。”
赫曼叹口气,点了点头:“内应如果能灵活组合各种策略,足以让四万守城的兵士从一块铁板沦为待宰的羔羊——在这种情况下,守城的人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战术的本质,是将攻城战从‘城墙上的武力对抗’,转化为‘人心的博弈’。”
顿了顿,他轻声说道:“这种人心的博弈,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人比露辛达梅菲尔德更擅长。”
公爵手指的动作停下,他慢慢地说:“恐怕,西德若斯的预言,要成真了。万泽塔帝国的下一个目标,不出意外,就是埃尔顿王国。”
而预言了露辛达王的野心的西德若斯王子殿下,此时此刻,却一个人坐在海德里克堡的书房里,有些失神。
卢敏娜艾布拉德走进书房的时候,只听见西德若斯喃喃地自语:“她……对待爱她的人,还是那么狠心。”
卢敏娜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道:“卢塞在等你一起吃饭。”
西德若斯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应道:“好,我就来。”
然而,他却没有起身的动作。
卢敏娜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别再想你心里的那个人了,西德若斯。她连相伴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爱人都能一箭穿心,她就不是一个会将情爱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人。”
西德若斯的身形微微一僵,卢敏娜牵了牵嘴角:“露辛达梅菲尔德,她是一个无情的君王。我想,这件事之后,她的那位情人,只怕也会与她分道扬镳了。”
“毕竟,没有几个人可以接受被伴侣这样对待。”
领主的房间里,阿黎思达静静地倚靠在病床上。
墙壁上的烛光微弱地摇曳着,投下斑驳的光影,将病人的脸色映照得更加苍白。
露辛达坐在病人的床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她慢慢地伸出手来,握住阿黎思达的手指。阿黎思达的指尖很冷,然而露辛达的手掌却更加冰凉。
阿黎思达没有挣脱她的手,却慢慢地叫了一声:“辛蒂。”
“……阿黎。”
“将我绑走,作为投诚的证据和礼物,是你和黛尔缀商量好的吧。”
阿黎思达这样说,露辛达没有回答。
阿黎思达望着她,有些悲哀地笑了一下。
他轻声地说道:“因为,只有我,是最合适被牺牲的那一个……
“狼王,霍丽叶,他们都是你最倚重的、具有真实本领的骑士与将领;沙浓、萨拉公主,又是你最倚重的能够建设帝国的谋臣。
“鹰人,灰狼,花豹,棕熊……甚至食草的山地兔,他们各有自己的长处,各有自己的价值。万泽塔帝国需要他们,牺牲谁都不可以。
“最合适被牺牲的,只有我。
“我是女王的伴侣,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我无法对帝国的战争作出任何贡献,没有任何实质的价值——然而,我和女王足够亲密,足够让人相信我在女王心中的重量,与黛尔缀叛变的真实。”
阿黎思达这样说,露辛达还是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地发出“劈啪”的响声。
就在阿黎思达以为,露辛达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的时候,露辛达忽然说道:“是的。”
阿黎思达动作一顿,露辛达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
“我是万泽塔帝国的至尊王。”她说,“在做出与帝国有关的决策时,我的心里,没有私情。”
阿黎思达望着她,露辛达平静地说:“友情,亲情,爱情……所有属于露辛达梅菲尔德的一切,必须排在空灵大陆、排在万泽塔帝国之后。空灵大陆的繁荣在我心目中是首要的第一位。”
露辛达这样说,阿黎思达没有意外。
他的目光里有些平静,也有一些哀伤。他慢慢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的……在我们成为伴侣时,我就知道的。可是,当你的羽箭贯穿我的胸口时,我的心脏,为什么还是那么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