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辛达沉默了很久，才认真地说道：“黛尔缀——西辛德拉。”
黛尔缀也沉默了一下，露辛达望着她，郑重地说道：“你确定，这是你在实现你独立的人生追求，实现你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另一种对斐蒂南德的报复吗？”
“哦，”黛尔缀听见露辛达这样问，反而放松下来，“是的。阿拉特的王室与贵族们都是一群傲慢自大、自私自利、剥削别人的混球。我就是想弄死他们，没别的。我享受这样做。斐蒂南德那样善良的人，可不会享受弄死这些恶人。”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我不是一个好人，露辛达。我想要的，是同态复仇，是对于恶人的、在法律之外的、矫枉过正的惩戒与公正。”
露辛达不语，黛尔缀微微地一摊手：“斐蒂南德的善良，你的善良，实话说，我不相信——是真的不相信。
“我真的很讨厌这片空灵大陆，露辛达。这片空灵大陆上不可能没有黑暗，没有坏人。只要生灵们还需要为生存的资源竞争优胜，那么，就永远有人想要在别人头上踏上一只脚——永远有人生来就想要奴役、践踏、剥削别的族群。人族小男孩会无师自通地撕掉我们虫子的腿，这样的恶意，将会永远地存在着。
“你和斐蒂南德的目标，是‘预防’：你们希望创造一个美好的空灵大陆，希望这样的恶意不再出现。然而，我想明确告诉你，露辛达，我确实与你们不一样：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恶意能够不再出现，我也不相信坏人能够被改变。
“我想要的，是惩罚，是杀戮，是复仇——我要让这些恶棍付出代价。
“我要让所有的恶人畏惧我，畏惧着一个事实，那就是：空灵大陆上还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你懂吗？露辛达。恶人必然存在，所以，我这样毫不顾忌地惩戒恶人的人，也必须要存在。我不相信他们会变得善良；我知道他们会一直邪恶。然而，我要让他们因为畏惧我这样的人的存在，而夹着他们的尾巴，不敢真的作恶。
“我也要你记住这一点，露辛达。当然，你不必像我这样做事狠绝不留余地，但是，你也决不能只做一个仁慈的圣人。你要记住我，你要将我化作你的一部分。你要被爱着，你也要同时被畏惧着，露辛达……陛下。”
第135章
当安德如一世咬紧牙齿，盯着黛尔缀，又是憎恨，又是不解地问道：“斐蒂南德明明是你最爱的人……你明明是真的想要向露辛达梅菲尔德复仇……为什么？”
黛尔缀嘻嘻地笑道：“因为我讨厌你呀，安德如。哦，或者，也许我应该叫你安伯特？”
年轻的男王悚然一惊，黛尔缀无趣地撇撇嘴：“加冕之后，你的面容从苍白变成了黝黑，性格从阴沉变成了暴躁，莫名其妙地开始信任奥德西斯维萨科斯，也开始信任卡拉加朗伯爵……其实，你早就把你的兄长和你的父亲一起杀掉了吧，安伯特。”
男王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黛尔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在意你是谁。安德如也好，安伯特也罢，我都讨厌你，讨厌阿拉特王国，讨厌空灵大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你是谁无关。”
瓦尔德莫堡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将整个夜空染成了血红色。
木质结构的低矮建筑在火光中渐渐崩塌，几座塔楼也在火海中摇摇欲坠。
霍丽叶一挥手中的长矛，挥开一个冲过来的阿拉特骑士。女武士仰头望着燃烧的塔楼，凝神说道：“不要再和他多说了，黛尔缀。这里越来越危险了，我们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黛尔缀无趣地撇撇嘴，而安德如一世望着她，忽然神情奇异地一笑。
他后退半步，挥了挥衣袖：“我们走！”
阿拉特王室的骑士团一齐护送着安德如一世向后退去，黛尔缀看看霍丽叶：“你不去追他吗？那是阿拉特的国王。他的人头，对万泽塔帝国很有象征意义吧。”
霍丽叶摇摇头。女武士干脆利落地跳下马，直接望向黛尔缀：“狼王已经去追安德如了，南侧的密道也已经被堵死，他跑不出这个城堡了。我更担心的是你。”
黛尔缀一怔：“担心我？”
霍丽叶郑重地点点头，担忧地凝视着好友的眼睛：“你真的还好吗？黛尔缀。”
冲天的火光中，面对着敌人游刃有余的黛尔缀，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着真正关心她的霍丽叶的时候，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黛尔缀才说道：“我真的还好。”
顿了顿，黛尔缀又说：“我是说……我要离开了。”
霍丽叶微微一怔：“离开？”
“瓦尔德莫堡即将沦陷，万泽塔帝国即将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黛尔缀平静地说，“我成功地成为了城堡的内应，破坏了城堡的防御工事，掩护了地道的挖掘，并且用泻药使得相当
一部分守城的兵士失去了行动能力——为了露辛达，我已经完成了足够多的事。”
“啊，是的，”霍丽叶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你，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胜利。”
黛尔缀点点头，一身黑衣的女孩站在冲天的火光、弥漫的黑烟、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中，显得异常平静。
“是的。”她说，“对露辛达，对斐蒂南德，我所做的事已经足够了。我不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拯救生灵、发展帝国，那都不是我想做的事，是斐蒂南德和露辛达想做的事。今天之前，我为别人想做的事活着；从今天开始，我为自己想做的事活着。”
霍丽叶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黛尔缀忽然走上前来，轻轻地抱了抱霍丽叶。
女孩身形矮小，举起手臂，也只能勉强抱到女武士的大臂。
霍丽叶愣住了，而黛尔缀紧紧地抱了她一下，露出了一个霍丽叶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的、真心的微笑。
“永别了，我的朋友。”黛尔缀松开她，后退半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你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没关系。我祝你一切都好。”
霍丽叶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黛尔缀的衣摆——
然而，女孩漆黑的身影倏地一闪，消失在瓦尔德莫堡的大火中。
漫天的火光里，一枚小小的祭烟被丢在了火堆里；无人看见的祭烟里，女孩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空灵大陆上的生灵死了之后，会有转世吗？我不知道，也许有吧。
“你问我会不会愿意再次遇见你，我想，应该还是会愿意的。
“只是，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像这一次这样了。我愿意再次遇见你，但是，我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保护我、托举我、实现我的心愿。
“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人，拥有一个丰富的好人生。这样，我在死之前，回想我的一生，也许就能想起很多事，很多人，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冒险，建立的那些勋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回想起我这一生，想啊，想啊，却还是只能想起你，斐蒂南德。”
当露辛达收到霍丽叶的通讯说：“黛尔缀离开了。”
露辛达没有感到意外。
女王被飞马负在马背上，平静地眺望着火光冲天的瓦尔德莫堡。
夜色被火光照亮，城堡的轮廓在浓烟的翻滚下变得模糊不清。“劈啪”的燃爆声和木材崩塌的“轰”声不时传来，空气中充满了烟火与血腥的气息。
瓦尔德莫堡的高墙上，属于阿拉特王国的“大地玫瑰”旗已经折断了倒下，而属于万泽塔帝国的“日月九光”旗，被登上了城墙的万泽塔兵士们高高地挥舞了起来。
作为万泽塔帝国的帝王，露辛达望着这一幕，眼中并没有流露出属于胜利者的兴奋或喜悦。
她望着沦陷了的瓦尔德莫堡，仿佛遥遥地看见了莫瑞奥塔堡的议事厅里，黛尔缀离开前的身影——
那时，露辛达望着黛尔缀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叫了一声：“黛尔缀。”
黛尔缀微微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露辛达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你知道，黛尔缀，作为朋友，我清楚地看见你——你不是最好的人，你不是和我一样的人，但是，我接受完整的、原本的你。我想，也许，这是‘朋友’的意义。”
黛尔缀背对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什么很好的人吗？”女孩说，“能够为了所谓的空灵大陆福祉而牺牲一切的露辛达梅菲尔德，对所有的人都善良而慈悲的露辛达梅菲尔德，同时又对所有的人冷酷而无情的露辛达梅菲尔德，这句话，应该我来对你说——
“我早就清楚地看见完整的你，也早就接受了完整的你。露辛达梅菲尔德。”
从那个时刻起，露辛达就清楚地知道，她失去了黛尔缀。
露辛达微微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