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思达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希望露辛达的队伍获胜,当然不是因为他与赫曼的恩怨。
他希望露辛达获胜,那是因为: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已经牢牢地被站台上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牵引,不再能受到他自己的控制。
她那么聪慧、那么强大,她在“以太”元素的骨牌博弈里凭着稳健的心态,反败为胜;在学院的选拔赛上,她同样巧用计策,打败了赫曼的启明星队伍;在全学院的战斗大赛上,阿黎思达坚信,她也一定能够赢得胜利。他毫不怀疑。
阿黎思达是一个心思纯粹而不擅于矫饰自己的人,他心里的爱慕,也曾被身边亲密要好的朋友看出来过。
朋友曾经劝他:“你喜欢她,你就去认识她啊。”
阿黎思达只是摇头。
她是清晨的太阳,散发着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平等地照耀在身边每个人的身上。
他是被那样温暖而强大的光芒照耀到的普通人之一,如此平凡,如此渺小,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爱,有的时候让人变得胆怯。阿黎思达只敢小心翼翼地守卫着自己那一份小小的感情,将它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她一定会有一个精彩壮阔的好人生,阿黎思达想,而我,我只需要悄悄地仰望着她,就像信徒仰望着他的神明。
然而,他那光明磊落的神明,在她最应该展翅翱翔的时候,却被肮脏歹毒的小人构陷,陷入了名誉的危机与生命的危险。
当希欧多尔回到人马族,阿黎思达得知露辛达被维萨科斯公爵软禁这个消息,他想也没想,立刻想要整装出发,赶向瑞威代尔——
希欧多尔拦下了他,告诉他,赫曼已经向他和哈莉叶传信表明,露辛达的心里已经拥有了完整的计划,无需人马族与维克丽族出手。
阿黎思达当然相信露辛达的头脑。然而,他的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阿黎思达不敢为自己心里的感情过多地叨扰希欧多尔,只能自己花了大价钱,在集市上偷偷买来一小段通
讯的祭烟,十分节省地燃烧着,密切地关注着瑞威代尔的动向。
在传讯的祭烟中,阿黎思达第一时间得知了露辛达的动态;在他得知,露辛达被凯美拉的狼王掳走的时候,阿黎思达再也无法安坐在弗恩宁顿大森林里。他为母亲和哥哥留下一张字条,自己带上了外出打猎的帐篷与干粮,急切地向着伍德兰迪赶去。
而路途之中,在森林里遇到沙浓,一路和沙浓同行,又最终被沙浓在露辛达面前戳破了自己心中的情意,这就不是阿黎思达所能够预料到的事了。
自从情意在露辛达面前暴露,阿黎思达就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躁与不安之中。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高高地悬起,如同风中的枝条一样,无助地摇摆着。
然而,当露辛达低声地问他:“你喜欢我……对吗?”
阿黎思达忽然感到一阵平静。
就像沙漠中失去方向的旅人,忽然远远地看见了一池绿洲;他的心脏,缓缓地重新地落回了他的胸腔里。
“是的。”阿黎思达说,“我喜欢你,露辛达。”
当阿黎思达说出“我喜欢你”,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啊,露辛达,我喜欢你。”阿黎思达轻松地笑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办法欺骗你,也没有办法欺骗我自己。”
阿黎思达这样说,白色的月光笼罩在他额前的小卷发上,他弯起眼睛,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小星星,夜色也变得温柔。
露辛达望着阿黎思达眼睛里的星光,也认真地对待了这份真诚的感情。
“阿黎思达,”她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我的情况——莫瑞奥塔的情况,你也知道的。现在的我,是一个什么都要从零开始的领主。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私人的感情,是我最后才要考虑的事。”
顿了顿,她温和地说:“我不讨厌你,阿黎思达,真的。相反地,你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愿意前来伍德兰迪营救我,我心里很感动。方舟智者说,一件有力的行动,比一千句好听的语言更响亮。我相信你对我的心。”
阿黎思达望着他,露辛达向她微微地点点头,轻轻地说:“只是,私人的感情,确实不是我人生的优先级……不要喜欢我了,阿黎思达。我无法给你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
露辛达的话音落下,夜色陷入一阵安静。
篝火发出“劈,啪”的声响,莫瑞奥塔的土地上,微风拂过两个人的碎发,露辛达很认真地向阿黎思达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她诚实地拒绝了阿黎思达的感情,也在心里预想过,阿黎思达可能的反应:
伤心,羞恼,与她决裂;释然,放下,与她成为朋友。
然而,露辛达没有想到,阿黎思达听见她的话,却微微地鼓了鼓脸颊,然后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这样说,我更喜欢你了呀。”
露辛达一愣,阿黎思达望着她,也认真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喜欢你。喜欢这件事,怎么可能被自己控制呢?并不能你说一句‘你不要喜欢我了’,我的心脏就真的一下子不为你跳动了,露辛达。”
阿黎思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栗子色的卷毛耷拉着额头上,眼睛圆圆亮亮的,并没有被露辛达拒绝的伤心;就像一只忠诚的小狗,人类为了工作推开他,他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凑上前来,开心地蹭蹭人类的小腿。
面对着阿黎思达意料之外的反应,露辛达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茫然。
阿黎思达觑了她一眼,小声地叫了一声:“露辛达。”
“嗯?”
“不要赶走我,好吗?”
“……”
“让我留在莫瑞奥塔吧。莫瑞奥塔的建设,也正是缺人的时候。”阿黎思达说着,停顿一下,小声地补充道,“嗯,我已经从阿希娜学院毕业了。我的三学四术成绩都还不错,我什么都能做,我很能干的!”
露辛达看着阿黎思达琥珀色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莫瑞奥塔的建设,确实正是缺人的时候。”露辛达说,“作为莫瑞奥塔的领主,我允许所有想要留下的人留下。不过……”
她瞪瞪眼睛,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过,作为露辛达梅菲尔德,我不准你继续喜欢我了。”
“呜,”阿黎思达委屈,“那我很可怜耶。”
“……”面对这样的阿黎思达,露辛达嘴唇微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没有与喜欢自己的人相处的经验。
“让我喜欢你吧,露辛达。”阿黎思达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会认真地建设莫瑞奥塔,向你展现我的诚意——我知道,这是你现在最想要做的事。你想要做的事,我都会帮你的!”
露辛达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说:“我无法给你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你有可能会难过。这样的话,你也还要继续喜欢我吗?”
露辛达这样说,阿黎思达笑起来,脸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说:“等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就知道,喜欢那个人的快乐——留在那个人身边的快乐,要远远大于你以为的难过。”
夜色温柔,篝火可爱,露辛达怔怔地望着他。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阿黎思达直白而可爱的感情,只好咳嗽一声,用莫瑞奥塔的建设转移话题。
“你想留下来,就留下吧,”露辛达说,“莫瑞奥塔确实缺人。你留下来的话,就去帮帮沙浓,建设她的肉食工厂吧。你和她很熟悉了,也明白她想要做的事。”
阿黎思达点点头,露辛达轻轻地叹了口气:“狼王不能在这里久留,我们只有三个人是不行的。明天一早,我就去布罗肯山里找一找飞马,看看他能不能载着我,去到各类凯美拉人的聚集区,宣传一下沙浓的工厂,试着吸引一点凯美拉人前来莫瑞奥塔。”
“哦,说起这个,”阿黎思达笑起来,“我想,已经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露辛达一怔,阿黎思达扬声说道:“下来吧,你们那些鹰人!”
第102章
露辛达自己也是一个凯美拉鹰人,听力很好,她当然听到了鸟类凯美拉人在莫瑞奥塔上空盘旋的声音。
只是,她虽然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但是对此没有太过于在意:
狼王派遣鹰类的凯美拉人盘旋在伍德兰迪半空,巡视、侦察、传信,这件事,露辛达是知道的。
否则,在阿黎思达与沙浓来到伍德兰迪的时候,狼王不会那么快地接到准确的消息。
所以,鹰类凯美拉人盘旋在莫瑞奥塔上空的时候,露辛达认为他们在为狼王巡视危险,没有多想。
然而阿黎思达笑道:“你不熟悉山林里鸟类的习性,我却住在弗恩宁顿大森林里,对此很熟悉。这些鸟类凯美拉人的行为非常奇怪——我想,他们是想见你,但是又不敢轻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