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将最后的禁术猛然催至极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天梯顶端、从整片天幕深处,一同响起。
金光暴涨,万丈天梯如琉璃碎地,寸寸崩裂,碎屑漫天。
禁术逆转,天地倒悬。
一切,从头再来。
*
痛意像潮水般自四肢百骸退去。
念夏星缓缓睁开眼,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眼前先映入一片刺目的红绸,层层叠叠覆在头顶。
车身摇晃轻轻荡出涟漪。
身下颠簸,大约是在一辆马车里。
记忆碎成断线的珠串,在彻底散尽前,一道清脆悦耳的铃音撞入耳中。
“叮铃,叮铃。”
熟悉得很。
红绸被人用弯刀挑开。
温鹤眠挤进红轿内“看”她。
这一次,命运换他先遇到她。
*
念夏星从这段残梦中挣扎着醒来,思绪还缠在那些梦境的片段里理不清。
晕乎乎的视线慢慢聚拢,对上一双乌亮却又泛红的眼。
“温鹤眠……”
温鹤眠就在她身侧,不知熬了多久,眼眶底下乌青一片,眼白里全是细密红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睁开眼前扑而来,双臂紧紧拢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指节扣在她后背,微微发颤。
“夫人,你醒了,你昏睡三天三夜了。”
念夏星还有些恍惚。
眼前的温鹤眠和梦里的模样重叠在一处,心里泛着酸涩的疼,像针尖在戳。
可看他那副担忧的神色,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眼,唇角翘起来,“嗯,温鹤眠,我回来了。”
她慢慢回拢手臂,圈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梦里那份才刚萌芽的喜欢,被自己一点一点掐灭。
庇莲宗的大家没了,她被陷害献祭,连命都搭了进去。
太疼了。
太苦了。
好在。
她闭了闭眼,听见温鹤眠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草木清香将她牢牢地、安全包裹其中。
好在,一切都是梦。
温鹤眠指腹轻轻拢住她后脑,在她颊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啄吻,又沿着眼尾一路吻下去,将那颗将坠未坠的泪珠衔走了。
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急切:“夫人哭什么?可是哪里不适?”
急忙松了手臂,目光急急地在她身上来回逡巡,怕漏瞧了一处伤。
念夏星憋着泪意,唇角弯了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闷声道:“我真的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温鹤眠被她这一蹭,脊背倏地绷紧,喉结滚了滚,眼底暗潮翻涌。
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低头又吻了吻:“不好的梦都结束了。夫君在这儿,往后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眼底偏执的光微微一闪,一丝黑气自金色瞳仁掠过,快得像错觉。
念夏星笑着“嗯”了一声,又歪头看他:“你怎么把我带出来的?月阆没对你做什么吧?”
温鹤眠摇了摇头:“外围结界我逐个破的,去时月阆不在屋中。不过我给他下了蝶蛊,此蛊噬灵气而生,痛极难解,蛊虫感应两日前断了,想来他是寻地方解蛊去了。”
念夏星听完松了一口气,月阆那人行事向来捉摸不透,此番让她看那些记忆,究竟意欲何为,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
“我想出去走走。”
“好。”
推门而出,桃林深处的小院豁然开朗。
院中遍植花草,日光融融地洒下来,风里裹着馥郁花香,香的人眉目都软了几分。
温鹤眠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我回了苗疆一趟。天机书上大约四百年前有过记载,那时苗疆圣子迎娶心爱之人之前,曾显现圣迹,而后天机书便消失了几百年,再无出现。”
念夏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地停下步子,认真地仰头望他。
脚尖一踮,唇便轻轻贴上了他的。
温鹤眠愣了一瞬,弯起唇,两颗虎牙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含糊地笑:“我很欢喜。”
念夏星也跟着笑,话绕了几圈,终于慢慢道:“温鹤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好。”
“你都不问是什么,就一口答应了,万一难办可怎么办。”她笑着眨了眨眼。
亮眸忽闪忽闪,温鹤眠笑得意味深长,喉结滚动。
没急着答话,只是捧着她的脸,缓缓凑近,唇瓣追着她弯起的唇吻下来。
齿关轻启,舌尖绕着她的一点丁香缠了又缠,将她的呼吸一点点吞进自己口里。
半晌,他离开寸许,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低头又啄了一下:“不管夫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偏爱你,没什么条件。”
念夏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他胸口,声音压得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温鹤眠正替她擦嘴角沾的水泽,指腹一顿,触在她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怕碰碎了她似的。
他刻意地低声问:“去哪?”
“我的家。”她抬起眼,“所以,我必须要离开你很长一段时日。你得答应我,不许做傻事。”
“很长一段时日……”温鹤眠眼睫颤了颤,心底翻起的暗涌很快被他死死地压进笑意里。
他伸手,十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回家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夫人若想家了,我送你回去便是。”
“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你去不了。”念夏星眨眨眼。
温鹤眠眸色暗了一瞬,倾身凑近,唇落在她眉心,良久才道:“好,答应你。”
“那你重复一遍。”她认真地仰起脸。
温鹤眠喉结上下滚了滚,内心那头翻搅的、缠满黑雾的戾气被他掰碎,不许吓得她。
他面上仍旧含笑,屈指轻弹她脑门一下:“我答应夫人不会做傻事,会在这儿好好等你回来。”
念夏星满意了,低头去看两人十指紧扣的地方,黑色的暗纹一闪而过:“还有一事你藏得极好,可我发现了。”
她从前生过心魔,对这东西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太多。仰起头,正正撞进那双幽深金色竖瞳。
温鹤眠长睫半垂,故意压低声音,好不无辜:“抱歉,我只是不想吓到夫人。”
念夏星立马凑近来:“我不想你一人扛着,心魔缠身,于修行是大忌。”
何况她回家光景难知,谁又知前路是什么。
温鹤眠一笑:“好,我答应夫人的。”
他做事素来利落,当夜替念夏星做好午饭,待她吃完,上榻迷迷糊糊阖了眼睡午觉,便悄声出了门。
说是寻个僻静处专心祛除心魔,实则一路飞去了城东老铺,替她捎新出炉的杏仁糕。
心魔之中尽是念夏星的影。
如今她活生生地立在眼前,心魔便也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悄悄地推门回屋,将尚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搁在案上,随即褪了外衫钻进衾被。
手臂自她腰后横过,把人轻轻拢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
念夏星半梦半醒间倒自觉,翻了个身,额头往他颈窝一抵,睡得安稳。
这一觉从未有过的舒服。
彼此间浮着一缕草木清气,幽幽地萦上来。
绕在两人之间,蛇尾也悄然轻缠在她腿上温柔占有。
因她的话升起的不安,可看见她在怀也悄然压了下去,唇眷恋地摩挲过她脸颊,停在唇角,吻上那微启的唇。
作者有话说:
圆满圆完,一周目、二周目的关系
第95章
温鹤眠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只是圈着她,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气息沉缓,像一尾困倦的蛇缠住了暖玉。
他阖着眼,鼻尖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里的香气。
念夏星被他吻醒时,人尚在睡意里, 眼皮沉沉掀不开,只觉腰间被揽得紧。
她习惯性地往他怀里拱了拱,脸颊蹭过他故意敞开领口的肌肤,含糊地唔了一声。
“带了你喜欢的杏仁糕。”他嗓音低, 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好。”念夏星应得也含糊。
然而下一瞬, 念夏星猛然睁开了眼,脊背僵住, 瞳孔里映着他的笑。
若她没记错, 她当真再度重来了一回,温鹤眠此刻并不知道她爱吃杏仁糕的。
那是在她上一轮回才有的偏好, 可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句。
“杏仁糕……”她撑起身, 盯着那双含情脉脉的金色竖瞳,喉间有些干涩,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温鹤眠没有急着答, 弯着唇角,两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像揉一只刚醒的小兔,指腹慢条斯理地在她腮边一揉。
“嗯,记起来了, 我记得夫人的一切,好在这一回你选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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