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鹤眠轻轻叹了口气,良久低声道:“念夏星,我虽不知为何你要选他,但我愿你得偿所愿。”
念夏星耳廓泛着热意,胸口却酸胀的厉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和温鹤眠的记忆桩桩件件如潮水般涌上来,激得心口微热。
可唇瓣嗫嚅,她一句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轿辇已行至不摇山附近。
方才还晴好的天色骤然扭曲,天穹正中撕开一道黢黑裂口,无形威压如潮水倾泻,将不摇山方圆百里笼得密不透风。
随行的妖族齐齐痛苦嘶鸣,半空中的身形纷纷坠落,扑地化作原形。
轿外哀声四起,念夏星坐不住,一把掷了羽扇掀帘大步而出。
只见外围风云翻涌如沸,五道可怖威压从不同方位逼来,每一道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妖神,束手就擒。”苍老的声音自云端落下,寒凉如刃。
温鹤眠透过小白那双竖瞳将来人一一辨认,眉心微蹙:“五个大宗门闭关的老祖,你先走。”
与此同时,系统冰冷的音色在她脑中响开:【他们动了禁术,念夏星任务不做也罢,先走,这不是你能应对的。】
念夏星低头看着满地蜷缩的妖族,又抬眸望向不摇山庇莲宗的方向。
她若此时退走,这方圆百里的生灵岂不顷刻化为齑粉?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退。”
双方已然动手,灵光与妖气狠狠撞在一处,整片天地都被掀得晃了三晃。
这块领域已被五人强行封锁,他们仗着人数优势,直接五打一。
温鹤眠焦急如焚,手持弯刀,却转眼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击飞,拦在外围。
他吐出一口血,小蛇嘶嘶一声,望着天中翩跹的红衣不放。
山石崩裂,草木俱焚。
念夏星持剑,心头有一个疑惑,“我与你素无交集,哪怕身为妖神,也从未主动与那些个宗门修士结过仇怨,为何杀我?”
五人互看一眼,念夏星从他们眼中看出,除了对于她力量的畏惧,还有一丝贪婪,以及某种近乎渴求的念想。
天中的裂隙愈发撕扯,五道金色锁链自九霄垂落,将念夏星缚在中央。
锁链交错如网,每一寸都透着天道的沉压。
一老者手中结印,冷声如铁:“愿以妖神献祭,化作天梯,以达天听,护佑此界。”
“该死,停下!”温鹤眠怒喝,满眼猩红。
念夏星的周身筋骨像被人掰开,灵力与妖力被锁链疯狂抽离,带来一股彻骨的寒。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疼得眉心紧蹙,几乎什么也听不明。
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瞧见那层泛着金光的结界被人从外头生生打碎出一道裂口。
金光四溅之中,一道颀长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云朗月。
——是温鹤眠。
温鹤眠手中弯刀劈向锁链,刀刃与金链相撞,迸出灼目的火花。
此物却纹丝不破。
“念夏星。”温鹤眠声音压得一丝少有的颤,额角细汗混着唇角血珠一起滑落。
“念夏星,我没骗你,我真的是来抢亲的。此间事了,我带你走——”
“我不要你的眼睛了,给我好好活着!”
“我知晓你把成亲一事看得重,另有隐情,定有自己的原因。那好,我亦可以!念夏星选我好不好!”
温鹤眠双目猩红,“瞧”见念夏星意识不清,指尖都在发颤。
他从未这样慌过。
哪怕苗疆追杀他之人倾巢而出,他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勾一勾唇。
“好。”念夏星怔怔地望着他,扯了扯唇,眼尾泛红,积了许久的委屈顺着一滴泪落了下来,“温鹤眠,好冷,我想回家。”
“好,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温鹤眠几乎没犹豫就应下,一边劈砍一边急切地问,“家在哪儿?”
身后几个老者已逼近,温鹤眠眼都不抬,广袖一振,袖中密密麻麻的蛊虫如暗潮般涌出。
蛊虫贴着地面迅速铺开,与云朗月一左一右将他们死死拖住。
金色锁链依旧在收紧。
天道的威压下来,她口中不自觉涌出大股鲜血,浸透衣襟。
锁链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念夏星整个人脱力地向后仰去。
温鹤眠接住她,手臂收得极紧抱在怀里。
很轻,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念夏星靠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唇色惨白:“在……很远……的地方。”
“那我也去,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回家。”温鹤眠低下头,灵力源源不断传入她体内。可灵气就像水入大海,毫无作用。
温鹤眠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念夏星费力地抬手,颤巍巍地去擦他滚落的泪,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沫,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指尖一寸一寸透明,化作细碎微光,向上飘散。
“念夏星——”
“师妹——”
温鹤怀中一空,光点掠过他的眉、他的唇,最后没入那裂隙漫天的苍穹里。
——念夏星,我心悦你,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念夏星,若我先遇到你,你会选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不卡章,直接一章结束
第94章
云朗月一席大喜的红袍猎猎翻卷, 踉跄奔去,指尖却只从一捧灵光中划过,整个人直直扑了个空。
“师妹——!”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唤, 沉沉坠入风里。
温鹤眠虚虚抬起视线,隔着漫天灵光望过去,眼中空洞,唇缝间倏忽涌出殷红,沿着下颌蜿蜒滴落。
“呵……”
失力的身躯再撑不住, 从半空颓然地坠落,看着一束耀眼温暖的金光从天而降。
天梯轰然降世。
那万丈金阶从天顶垂落,龙吟凤鸣般的威压扫荡八荒,整片天幕都被撕开一道金纹裂口。
可这一切, 都是他们拿念夏星的命换来的。
【你想救她吗?】
那道声音空灵幽远, 像从另一重天地间穿透而来,落入温鹤眠耳中时更带着一层回响。
【想!】他咬得极用力, 那一个“想”字几乎是咬着牙关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温鹤眠齿间腥甜的血气顺着唇角溢出, 染红了下颌,目光却比那血还要灼烈。
脑海中忽然涌现一段扭曲古老的咒文, 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只差他这心甘情愿的一念。
温鹤眠忽的笑了,偏执到近乎癫狂的笑意。
他反手掐诀, 猛然咬破舌尖。
引渡心头血, 他以血为引,以身为器,以魂魄为祭,将禁术一点点催动。
四方云层涌动,那些已修至羽化边缘的老者们纷纷破关而出。
白发飞扬, 道袍猎猎,从各大洞天福地汇聚而来,眼中贪婪乍现。
更多的修士、散修追着异象蜂拥而至,如潮水般朝那天梯涌去。
他们仰望着那道通往“成仙”的金光大道,目光贪婪而渴求,仿佛看见了长生、看见了道果、看见了百年的唯一希望。
有人扑上前去,有人拔剑清路,有人踩着前人的肩膀往更高处攀爬。
梯上人影层层叠叠,推搡、咒骂、厮杀,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
然而底下的人渐渐发觉不对。
那金色的台阶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一片片碎金般的光屑从梯身上脱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这天梯一点一点地抽干。
“谁——谁在毁天梯!”有人嘶声怒吼,惊惧中夹杂着不可置信。
“不能停!快爬!快往上爬!”
“我修了五百年,寿数将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让开!”
他们在天梯上争夺,在天梯上杀戮,血溅金阶,连那些碎去的金光都染上了一抹暗红。
温鹤眠看着那一片混乱,虚无的视线冰凉,唇角的笑意越深。
可笑。
这些人活了几百岁、几千岁,到头来和小兽抢食没什么两样。
天道之力如洪流倒灌,哪里是温鹤眠一个区区肉身可以容纳的?
他只觉灵海之中像是被人硬塞了一整条江河,经脉鼓胀,灵海濒临崩溃。
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地都像是软了。
可他的身体还在动,十指仍维持着那道禁术的印诀,骨节咯咯作响,血从指缝里洇出来,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念夏星。
那个傻姑娘,总是一副迟钝模样,笑起来像太阳,暖洋洋的。
她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只求自己的一片安居之所。
那天他不过一问,她却答应把眼睛给他。
她说着那样的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温鹤眠胸口骤然一绞,比肉身承接天道之力还要疼。
如果,如果一切还能重来,念夏星,我不要你的眼睛,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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