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幸福。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清澈的金色,是上午特有的那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
她翻了个身发现顾译则已经不在沙发里了,床头的手机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去公司一趟,十一点回来。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再吃。"
她把便签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下床的时候发现棉拖鞋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了,她穿进去的时候鞋窝里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他刚离开不久。
她下楼去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一盅小米南瓜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放了几碟小分量的菜和一颗水煮蛋。
她热粥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把料理台上一小盆薄荷的叶子照得透亮。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叶,指尖沾上清凉的气味,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吃完粥洗完碗,她闲着没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这栋房子她来过几次,但从来没仔细看过。客厅的墙上挂了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建筑局部——拱券的阴影、楼梯的螺旋、一扇窗被光切割成的几何形状。她凑近了看,发现角落里有极小的签名,字迹潦草,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两个字母:L.Y.
"L.Y."她默念了一遍,没想出是谁,便没有深究。
她走回沙发坐下来,手机弹进来一条消息。
是程池发来的集训通知——决赛前的最后一次集中指导安排在三天后,地点改了。
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靠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
十一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她听到大门锁转动的声音。顾译则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没系,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回来的样子。
温雪橙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门口冲到他怀里:“顾译则我等你一上午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粥喝了吗?"
"喝了,很好喝。"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把车钥匙丢在玄关柜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闭了一下眼。温雪橙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早上出门之前就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
"去公司开会了?"
"嗯,一个短会。"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她,"下午没什么事了。"
"那下午干嘛?"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倦意底下浮上来一点别的什么,唇角微微勾着:"你想干嘛?"
温雪橙往后缩了一下:"你别那种表情,我腰还酸呢。"
他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比平时大了一些,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短而轻。他伸手把她捞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腰轻轻揉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是能缓解酸痛的那种按压。
"今天不欺负你,"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顾译则说的那个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沿着一片老居民区旁边的坡道开上去,拐了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建在半山坡上的小广场,不大,铺着浅灰色的花岗岩地面,边缘有一圈低矮的花坛,里面种着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开白色碎花的藤蔓植物。
广场的一侧是观景栏杆。温雪橙走过去扶住栏杆往下看,整座城市的轮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天际线从近处错落的灰瓦屋顶延伸到远处高高低低的玻璃幕墙,河流在建筑之间蜿蜒穿过,午后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片。
"这里好漂亮。"她说。
顾译则站在她旁边,胳膊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没有看她:"遛top的时候看到的,知道你会喜欢。"
温雪橙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他眯了一下眼,那副神态和他平时在公司或在她面前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更松弛一些,像是把什么外壳暂时搁在了某个地方。
"这次怎么没带top?"她问。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弧度淡淡的:"抓你还不需要放狗。"
温雪橙被逗笑了,眉目生动不已,手碰了碰他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栏杆前,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他伸手帮她按住了一把,指腹从她发丝间穿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们在广场上待了大半个小时,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书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玻璃橱窗里摆了几本建筑画册。温雪橙被其中一本封面吸引了,是一幅手绘的建筑剖面图,笔触细密而松弛,把一栋老建筑内部的空间关系画得像一首视觉的诗。
她推门进去,顾译则跟在她后面。
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在翻书,翻页的声音细碎而缓慢。温雪橙在书架前蹲下来,把那本画册抽出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全是这类手绘剖面图,每一页都标注着年份和地点,跨度从四十年前一直到最近两三年。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栋她见过的地方——那栋废弃的大楼。
画图的人把它内部的空间重新组织了一遍,和她比赛时画的方案有一些不谋而合的地方,可处理方式更老练、更松弛,像是在纸上流淌出来的想法,没有刻意经营的痕迹。
她翻回封面,看到了作者的名字——舒泠。
"是她的。"温雪橙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她蹲在那里把那本画册从头翻到尾,有些页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肯翻过去。
顾译则靠在旁边的书架上等她,手里随便拿了一本翻了翻,目光偶尔落回她身上,看她专注到连姿势都没换过的样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蹲麻了,扶着书架缓了一会儿。顾译则伸手把画册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然后走到柜台前付了钱,把画册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她。
"我——"温雪橙想说她可以自己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成了一句,"谢谢。"
他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在附近的老巷子里走了一圈。巷子很窄,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碎金。
温雪橙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某扇门上的铁艺把手或者某面墙上的砖雕纹样,偶尔掏出手机拍下来。
顾译则跟在旁边,偶尔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两个人牵着手,走路不紧不慢的。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一面墙上被人用白漆画了一扇假窗户。
画得很简单,就是窗框的轮廓、窗台上摆了一盆花、窗子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手正在推窗。线条稚拙却有种天真的趣味。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速写本,把那扇假窗户临摹了下来。
画完之后她翻到前一页,发现前一天画的顾译则坐在长凳上的那张炭笔速写还在那里。
一把合上,但顾译则已经看到了:“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温雪橙猛摇头,“我想自己留着,我画的可好了。”
顾译则他垂着眼睫,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好几秒。午后的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没有抬头,可温雪橙看到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
"嗯,好。"他纵容地点头,“但不能用来做坏事。”
"我不是那样的人!”温雪橙气呼呼地瞪他,下一刻顾译则捏着她的下巴就亲了下来。
“勾引人的坏猫。”顾译则总是有自己的说辞,温雪橙晕晕乎乎地想。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在他右边,手背偶尔碰到他的手背。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他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攥进了掌心里,十指慢慢地扣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
回到小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她脚下那一片地板照得温热而柔软。她换拖鞋的时候顾译则站在她身后,手掌搭在她的肩上,然后低头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
她偏过头想看他,被他按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倦意又餍足的低沉,"让我靠一会儿。"
她就真的不动了。站在那里让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感觉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发丝,温热的,均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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