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微微一怔,笑了笑,“怎么这么问。他是我爷爷,你说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霍家欠程家的债。她要讨回来的,也只是属于小姨的公道。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她即将伤害的人,并不是一个陌生的霍家人,也是他霍凛拼命想守住的家人。
她缓缓低下眼。
那是他的爷爷,他的小叔,他的家人。
可她的小姨、外婆、舅舅,也是她的家人。
转眼便到了周末。
程砚如约陪霍凛去了医院。谢蕴章上午要参加基金会的活动,便约他们晚上一起吃饭,只让两人先去医院看看霍文渊。
山脚下的医院不大,院墙却垒得很高,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气根垂垂挂落,安静得出奇。
这医院真是层层关锁,不过短短一段路,便经过了两道门禁安保。
霍文渊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庭院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条羊绒毯,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比新闻照片上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
不知为什么,程砚想起了外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霍凛身上,停顿片刻,又慢慢移向站在他身侧的程砚。
程砚没有上前,安静站在几步之外。
霍凛走过去,在轮椅旁蹲下,低声和霍文渊说了几句话。
霍文渊虽然口齿依旧不甚清楚,却始终望着他,风烛残年的面容隐约泛起一点笑意,艰难地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一拍。
看得出来,祖孙两人的感情很好。
霍凛陪霍文渊说了一会儿话,起身朝她走来,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程砚任由他牵着,脚步有些发沉,一步一步走近,心口却像压着块石头。
霍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介绍:“爷爷,这是程砚。”
霍文渊缓缓抬起眼,望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程砚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弯腰。
“霍老先生,您好。”她悄悄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陷进掌心里,声音却是平稳的,“我叫程砚,郑齐修是我父亲。”
话落,霍文渊双眼骤然一惊,原本无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发颤地抬起。
霍凛也一怔,他从未听过程砚这样介绍自己。
他下意识开口解释:“爷爷,姑姑和郑老师已经——”
话还没说完,霍文渊便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望着霍凛,呼吸有些急促,嘴唇艰难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阿……凛…你…先……出去。”
他又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程砚:“我…和…她说。”
霍凛眉心微蹙,自从住院以后,霍文渊大多数时候都神思恍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这一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目光牢牢落在程砚身上。
霍凛沉默片刻,紧了紧程砚的手,再次开口:“爷爷,程砚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和郑老师没什么关系。”
霍文渊依旧盯着程砚,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固执地摆了摆,示意他离开,也让护工离开。
“出、去、都……出去!”
护工迟疑片刻,只得默默退开。
霍凛低头看向程砚,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奈何霍文渊不耐烦,再次摆手。霍凛无奈,只能低声对程砚说:“别怕,有事叫我。”
程砚心如沉石,面色平静,松开霍凛的手,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霍凛退到几步之外,护工也识趣地退开几步,庭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风过榕树,地面碎影婆娑。
程砚看着几步外的霍凛,心里叹息。
霍文渊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好似在积攒力气。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操控着轮椅,往更远处挪了几步,离霍凛远了些才停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
程砚跟在他身后,依言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霍文渊定眼盯着她,眼珠昏黄,却又锐利得惊人。
程砚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紧,迎上他的目光,主动开口:“霍老,我给您说个故事吧。我有个小姨,叫程君琳。她比我大十岁,小时候我妈妈忙,是她和外婆带我。她们教我读书,也教我做人。小姨从小就想当医生,后来考上了很好的医科大学,读精神科。我小时候看她,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她学不会的。”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微微一停,很快压下去。
霍文渊始终沉默。
程砚别开脸,伸手去捉乱飞的发别在耳后,又回头,目光清凌凌地迎上霍文渊的眼睛,“后来,她入职了纽约当地一家最好的私人医院。她新婚不到一年,在医院里被侵犯。当天夜里,她从楼顶掉下去了。我外婆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我们跑遍纽约的警局、律所、法院,一遍遍报案,一遍遍起诉,一遍遍等待。可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
她看着霍文渊,一字一句道:“她的命,就那么没了。”
霍文渊嘴唇艰难翕动:“什么……条、件?”
程砚冷笑了一声。真是霍家的人,霍易敬是这样,霍文渊也是这样,第一反应永远是交易,是封口,是用钱和权把一切摆平。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霍凛,他正站在榕树下,身影被树影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目光一直落在这边,没有离开过。
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而冷淡:“没条件。我知道您孙子霍易敬想拿郑齐修来威胁我,但我不是很在意。”
“那……你…来港城……为、什么?”霍文渊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最开始,是想替我小姨讨一个公道。”她望着他,“但在你们霍家,是没有公道可言的。”
霍文渊静等着她的下文。
“您这一生,很成功,儿孙满堂,家业兴旺。可您看看现在,您还没死,他们就已经开始分家产了。董事会、股权、继承人……所有人都盼着您什么时候闭眼。”
霍文渊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庭院入口,霍易敬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不少人。
程砚看着他越来越近,“霍老,您猜。您儿子霍望景为了赢您孙子霍易敬,会不会亲手把自己的亲弟弟推到所有人面前?”
霍文渊瞳孔一缩,嘴唇剧烈颤抖:“你……”
她淡声道:“你们霍家不是最会拿捏人心吗?您肯定最了解您的儿子了。”
“程砚——程砚!”霍易敬面色凌厉,快步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霍凛也意识到不对,大步朝这边奔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霍文渊浑身猛地一震,眼里的神采顷刻溃散,整个人向后瘫倒在轮椅里,监测仪骤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老爷子!”
“爷爷!”
护工、医生、保镖几乎同时冲了过去,庭院瞬间乱成一团。
霍凛扶住霍文渊,抬眼望向程砚,那双一贯沉静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程砚静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她隔着混乱的人群,与霍凛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海风一阵阵吹来, 潮湿得像能拧出水,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港城的季节总是暧昧,冬天不够冷, 春秋又太短,仿佛一年四季,都被漫长的夏天包裹着。
程砚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榕树, 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如今究竟是几月。
不远处, 病房楼乱作一团。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这本就是霍家买下的一家小医院, 地方不大,胜在偏静。霍文渊病重之后, 霍易敬亲自安排,从国外请了专家过来, 转院来了这里, 可以躲避记者和一些不重要的外来访客。
她安静坐着,身旁跟着霍凛的两个助理, 李理和孙晶。
霍望景带着霍彦俊、霍彦雪匆匆赶来, 瞥见呆坐在那里的程砚, 脚步微微一顿,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
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中胆子还要大,竟敢跟着霍凛来医院。可终究还是年轻了些,沉不住气。他这边局才刚刚起势, 她便先一步把牌掀了。急着讨一个结果的人,往往最容易被人利用。
她若肯再忍几天,等所有人都走到他想要的位置,这盘棋还能下得更漂亮。可如今提前惊动了老爷子,接下来很多事,都不得不提前了。
霍望景收回目光,继续朝病房走去。
不多时,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神色沉重,“霍老刚才情绪波动太大,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霎时安静下来。
霍望春沉着脸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又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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