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远这个人,说白了, 骨子里自诩是文匠,笔杆子立身, 耻于谈钱。
他祖上是跟着英国人创办这份杂志的元老, 几十年前《瞬市财经》在港城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一度是商界精英案头必读的刊物。后来时代变了,互联网呼啸而来, 李忠远却始终放不下那份“文化人”的架子,既不愿意放下身段去迎合市场, 又拉不下脸来承认杂志社快要揭不开锅。
常潇然劝过他改变策略,他摇头叹息, 说内容为王;建议他缩减版面, 他又说祖宗基业不能丢。她便也听习惯了,不再多言。
李忠远给了一份名单, 点名道姓让程砚去问问霍家, 看能不能拿个独家专访。
常潇然暗忖, 从前她靠着曲凝的关系, 从闻氏集团给杂志社拉来活动专案和年度专访,李忠远便时常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感慨纸媒凋零,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闻家递过来的饭碗。如今来了个程砚, 他胃口又大了些,筷子一转,伸向了霍家。
常潇然把意思转达了。
程砚大大方方地拨通了霍易敬秘书的电话。她自报家门,《瞬市财经》记者,想约霍总做一个简短的专访,时间地点由霍总定。
秘书连拒了几次,后面才说霍总今晚在跑马地有应酬,若不介意,可在马会贵宾厅见一面,给二十分钟。
每逢周三,跑马地都有夜马赛事。
程砚挑了件无袖收腰的一字领裙,白色,及膝,搭了件薄西装外套。她对镜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戴上耳钉,将录音笔和笔记本塞进包里。
霍易敬的秘书在贵宾厅门口等她,引她穿过一段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门。包厢里落地窗正对着亮如白昼的马场,草地上数十匹骏马列队待发,看台上人声如潮。
霍易敬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工整。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抬眼看见她,并未起身,只微微点头,示意她坐。
程砚在他对面落座,刚把录音笔和笔记本从包里取出,便有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托着一只皮质托盘走到她面前。
托盘里是一张下注卡和一支笔,旁边搁着一份当晚的马匹名册。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望向工作人员:“我不懂这个。可以解释一下吗?”
霍易敬将茶杯搁回桌上,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浮在表面,“是不懂赌马,还是不懂规矩?”
“都不太懂。”程砚转而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只懂采访。”
霍易敬盯着她看了片刻,挥了挥手。身后候着的秘书、保镖与工作人员便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程小姐?还是该叫你夏记者?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纽约,法庭上。”
程砚的手指微微收拢,将手中的录音笔搁在小桌上,没有按录音键,只是放在那里。
“霍总的记性很好。”她说,“那天法庭上那么多人,我只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庭审结束后,你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最后被法警劝离。”
霍家请了全美最有名的律师,庭审大获全胜。舅舅扶着哭到晕厥的外婆上了车,她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从面前走过。
霍家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赔偿,希望息事宁人,外婆不肯签。然后他们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以投资的名义给舅舅的实验室注入一笔科研基金,名义上是资助前沿医学研究,实际上每一分钱都在施压。资助可以随时中断,实验室的命脉便握在别人手里。
最乐见其成的人,是小姨的丈夫。一个妻子被人欺辱、最后自杀、妻子家人被逼到法庭上的男人,缩头缩尾地拿了钱便巴不得程家上下都安分守己,别再给他惹半点麻烦。
霍易敬点了支烟,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本就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来港城,你父亲很害怕,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但你很聪明,找上了霍凛。”
他弹了弹烟灰,又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她,眸光里多了层薄薄的锋芒,“他身上没什么担子,是个潇洒绅士,为人和气,脾性和耐心确实好些,但我没他那么好脾气。”
程砚别开眼,落地窗外,马场上骏马已经出闸,马蹄翻飞,泥屑四溅。
又是一个赌场,有人下注,有人坐庄。
她拿起桌上那支没有按过录音键的录音笔,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霍易敬没抬眼,翘腿坐着,夹着烟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示意门的方向。
窗外,月在云雾里,长长的走廊,她走出去。
一个女孩迎面走来,长发挽在脑后,穿一件素雅的米色开衫。两人相距几步之遥时,女孩微微侧身,让了半步,朝她轻轻颔首。
程砚记得她,江亭晚,霍易敬的新婚妻子,在新闻和在财经杂志的封面报道里见过。
连着几日,霍凛都在外出差。
助理李理和秘书孙晶注意到异常,老板时不时就要拿起私人手机看一眼,在屏幕上划一下,又放下。可手机始终安静,连一条推送都没有。
他面色如常,开会、见客户、签文件,一切照旧,只是手机被翻牌的频率比平时高了数倍。
下了飞机,霍凛径直回公司,还有个会在等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谢蕴章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霍凛笑了笑,脱下外套递给李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妈,您怎么在我这儿坐着。基金会不忙吗?”
李理接过外套挂好,对着谢蕴章微微颔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蕴章打量了他一眼,“你都不回家了,我不来公司,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
霍凛靠进沙发里,“年前事情多,我正想问您过年什么安排呢?”
“你最近能有什么事情?陆家的遗产?也结束了吧?”她自问自答着,“有时候我都后悔,你的心太善,谁的忙都想帮一帮。”
霍凛说:“年底了,几个项目要收尾,明年的预算也要过一遍。”
谢蕴章深知儿子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你问一百句也撬不开半句。
她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老爷子前段时间特意叫你回去吃早餐,应该没有让你参与家族那些事吧?我们不和他们争。”
霍家面上看着枝繁叶茂,实则脉络分明。大伯霍望春是长子,迟早要当家。他儿子霍易敬自幼养在老爷子膝下,行事手段与老爷子一脉相承,是明摆着的接班人。
三叔霍望景是野心勃勃,但他那一双儿女玩世不恭,对家业兴致缺缺,倒也自在。
至于小叔霍望明,长年在美国的医院里,老爷子霍文渊只交代了一件事——让霍易敬保这个小叔一生平安无忧。只要这件事办妥了,霍家便是他的。
霍凛是深得霍文渊的喜爱,但一个豪门望族,担子太重,她并不希望儿子去扛,她见过丈夫年轻时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她宁愿霍凛活得轻省些,自在些。包括他的婚姻,只要人品好就成,家世背景都是次要的。
夜是深蓝的底子,偶尔有飞机尾灯一闪而过,无数扇亮着的窗在互相眺望,窗里的人影憧憧,各自在各自的格子里过着各自的夜。
程砚倒了杯酒,手肘搁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发呆。
玻璃上,蓦地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霍凛站在玻璃门外面,抬手敲了敲。
她回身,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打开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因为阳台没封窗,所以她平日里到阳台来特别注意,从不放阿林跟出来,阳台门总是锁上的。猫还在沙发上窝着,听见动静抬起脑袋打了个呵欠,又埋回去继续睡。
两人互通了门锁密码和面容识别。霍凛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谁出差不在的时候,都可以帮忙照顾阿林。
霍凛迈进阳台,随手把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晚风卷过,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领带早不知被扯到哪里去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的后背轻轻抵上阳台的栏杆,宽大温热的手覆在她腰侧。
“很突然吗?我都出差一个多星期了。”
程砚不太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微微侧了侧身,想找个空隙喘口气。他不容她动,手臂收紧几分,将她重新捞回来,扣在身前。
阳台没开灯,只有客厅漫出的薄光,与远处楼宇的灯火遥遥照映,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暗影。
霍凛微微退开些许,低着头,上上下下地瞧着她,目光在昏昧的光线里慢慢描摹她的眉眼。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宽肩棉布连衣裙,领口松松地垮着,露出一小片锁骨,短发有些乱,几缕翘在耳后,大约是刚才趴在栏杆上吹风吹的。
家里的两个女孩子,霍宛宛和霍彦雪谈起恋爱来是黏黏腻腻的,恨不得一天十个电话打给男朋友,约会约得不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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