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转绿,后面的车轻按了一声喇叭,霍凛收回视线,车子重新汇入夜色。
车厢里沉默了一小段路,她怪嗔道:“霍凛,我好饿,开快一点好不好?”
他噙着笑,不回答,脚下倒是把油门踩深,车子在夜色里提速。
到了餐厅,霍凛不意外她看得懂法文。之前他被谢蕴章安排了一场相亲,整顿饭食之无味,一转头便撞见她托着腮冲他晃叉子,笑靥如花。
此刻她正低着头翻菜单,指尖在一行行法文间游走,偶尔停下来跟服务生确认一句什么,发音流畅自然,俨然一副熟客模样。
点完菜,她将菜单递回去,双手托着下巴望向他,“你最近还相亲吗?”
他放下杯子,淡淡笑着,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以霍先生的条件,相亲名单怕是比菜单还长。”
“没有那么夸张,也就被你撞见那么一回不是吗?”
餐厅的灯光昏黄而温柔,钢琴声悠荡飘来。
服务员托着一瓶白葡萄酒微微倾斜,往两人面前的杯子里斟了浅浅一层。
程砚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展开铺在膝上,“那我没看见的时候呢?比如,今晚圣诞,是不是有很多人约你?”
他又笑,还是摇头,“电话一般接不到我这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人约我。”
程砚听出意味来,心头霎时有些飘飘然,又觉得不合时宜。
她垂下眼,习惯性地哼了一声,把那一小簇欢喜压回喉咙里。
服务生端上前菜,白瓷盘里卧着两枚煎得金黄的带子,表面焦香,内里莹润,缀着薄薄的黑松露碎。
她拿起刀叉,刚要去取,他已经把自己那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
上次在这家餐厅,她吃得最干净的便是这道菜。法餐的量也就那么一点,但她的胃口其实算不上好。那晚每道菜上来,她动了动便搁下叉子,唯独这道香煎带子,她吃完了。也许是因为这道菜当真合她口味,也许只是饿了,毕竟前菜是最先上来的。
她没有推辞,安静吃着。
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角落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兴奋的窃窃私语。
程砚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单膝跪了下去,手里捧着一只打开的丝绒盒子。
对面的女孩双手捂住嘴,肩膀轻颤,眼眶已然泛了红。周围的宾客纷纷放下刀叉,笑着鼓起掌来。
女孩点了头,男人起身,二人在摇曳的烛光里拥吻。法餐的浪漫是克制而精致的,他们的表达却热烈直白,旁若无人。
程砚看得目不转睛。
他见她入神,低声取笑:“好看吗?”
她这才收回视线,面色微微有些不自在,嘴上却不肯饶人:“还行吧。钻戒小了点儿,目测不到两克拉。当着这么多人求婚,要搞就搞大的。鸽子蛋,懂不懂?起码让人家女孩子把手伸出来的时候,隔壁桌都能被那折射光晃一下眼睛。”
“你倒是很有研究。”
“我虽然没被人求过婚,但我看过很多电影。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鸽子蛋,还是别的?”
“不告诉你。”她垂下眼,用叉子轻轻拨弄盘中的芦笋,“这种问题,哪有女孩子直接回答的。”
“那可以间接回答。”他说,“比如说说你想要的求婚场景。”
程砚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落回盘子里,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反正不在这。”
“那在哪?”
“在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啊,家里阳台都好过餐厅,被这么多人看着,多难为情。”
“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浪漫庄重一点啊。求婚诶,那答应了就是一个家,又不是两个人谈着玩玩的。”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灯光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铺了薄薄一层暖。声音也轻了几分,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窗外是浮华的城,映在落地窗上,像水面的碎光,微波荡漾。
钢琴声又响起来了,换了首轻快的曲子,周围的笑语低低地浮着。
回去时,两人都饮了酒,霍凛叫了司机过来,两人一并坐在后座。
车子驶入夜色,车厢里光线昏昧。
她靠进椅背里,侧脸映着流动的光影,眉眼间浮着微醺的倦意,呼吸轻缓,胸口随着车子经过减速带的颠簸微微起伏。
她的手搁在座椅上,离他不过寸许。他伸手覆上去,指腹轻轻捻了捻她的指尖。她没有抽开,反而微微蜷了蜷手指。
有些东西是忍不了的,他便没有忍,倾身过去,低了头,吻住她的唇。
唇齿相依,却有云雨未歇的错觉。
他的唇烫,她的唇软,酒意在彼此舌尖辗转、融化、徐徐回甘,酿出更醉人的东西。
她没有退,反而轻抬起下巴,任他探得更深。他的手掌从她指尖滑上来,扣住她腕间,指腹贴着她细嫩的皮肤,来回摩挲。
她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他衬衫领口的纽扣,指尖轻捻,硌着指腹。他很快寻了她的手,握住她,十指交扣。
松了唇,他额头抵着她额头,目光低垂,落在她微启的唇上,似有一线未断的牵缠。
“什么感觉?”他问。
她阖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浅醉的慵懒,像是没醒透,“白葡萄酒烈了一点。”
末了,她轻轻舔了下嘴唇,“现在……嘴里除了酒香,还有一点青口贝的味道。”
车子拐过一道弯,霓虹滑过,照亮了她酡红的脸颊和微微肿起的嘴唇。
他眸色深了几寸,又问:“那你喜欢吗?”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下去,发丝蹭着他的脖颈,“不太喜欢。”
他抬手,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重新抬起来。霓虹寸寸掠过她眉眼,她复又睁开了眼,在晦明不定的光影里亮得惊人。
她微微怔着,与他四目相对。
霍凛望着她,眸色深得像夜海。
“可我很喜欢。”
如果说刚才那个吻还带着几分试探,那么这一回,便像春汛漫堤,温柔而汹涌,不容退却。他的手掌从她下巴滑至颈侧,指尖没入她耳后的短发里,托住她的后脑,缓缓收拢。
……
车停在公寓楼下,司机识趣地下了车,远远站在一旁。
程砚拎着包,脸颊仍泛着酒后的薄红,低着头快步朝电梯走去。
霍凛弯腰,捡起落在座椅上的西装外套,关上车门,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映出一双身影。
程砚始终低着头,不看他。
霍凛望着镜中的她,眼底似有春风骀荡,心旌摇曳。
门一开,她便先跨出去。他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终于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程砚像是这才回过神,耳根一热,立刻挣了一下,“松手。”
他纹丝不动。
程砚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掐了掐他的掌心,带着几分恼意瞪他,“霍凛。”
霍凛望着她,眸底缓缓漫开一点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气。这小妖精,平时撩人的时候胆子大得包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招都敢使,偏偏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又缩成了一只兔子,耳朵一红,眼神便开始躲。
“现在知道害羞了?”
“害什么羞,又不是我主动的,我可不会对你负责。”
门开了,她侧身闪进去,还没来得及合上,霍凛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框上。
“那我想负责呢?”
“谁要你负责。”她别开眼,“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好负责的。”
他往前倾一步,没有越过门槛,只是扶着门框,望着她,就把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又缩短了许多。
“你情我愿,”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眼底的温度灼热得烫人,太笃定,“所以,你是情愿的。”
程砚一时语塞。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谦谦君子,说话始终温温和和,手段却十分了得,像一杯温过的酒,入口绵软,后劲大得惊人。
可她向来是自诩清醒的人,不能喝醉了酒。
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勾住了他,十指在他颈后交扣,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近得不能再近,呼吸拂过彼此的唇。
“先说好,我可不喜欢你。”她声音低低的,酒后清甜,“你以后被我甩了,别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元旦过后, 港城依旧没有半分冬意。
李忠远把常潇然喊进办公室,桌面上摊开的财务报表,数字不好看。
他摘下眼镜, 用绒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语气倒还算平和:“让你下面的人,出去拉拉广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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