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借着晚霞天光,看看这栋房子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换过家具,窗外的香樟树是不是有被修剪枝桠,可天色暗淡,霍凛又故意没有开灯。
双开门进去卧室,男人忽然停下。程砚尚未回神,脊背已抵上一侧的墙壁。
“霍、凛……”
耳畔寂寂,隐约还能听见走动时的脚步声,以及院子里Luca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吻一点点入侵,霍凛褪去她的衣衫与长裤,抱着她往浴室去。镜面映着窗外沉落的暮色,隐隐照出两道浓春思荡的身影。
长途跋涉数日,霍凛到底舍不得折腾她。楼下谢蕴章带着Luca,隔着一层楼板,程砚越发放不开。
□*□
餐桌上,谢蕴章已经喝了几杯酒,面颊泛着淡淡的红。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看着程砚,笑得温和,“夏夏,我就随你舅舅这么喊了。”
程砚畏惧这样的场合,不是应酬,却比应酬更叫人难为情。应酬至少有一套可以遵循的规矩,敬酒、寒暄、客套,每一句话都有来处,也都有分寸。可眼前的谢蕴章,她曾经离得那么近,又因为她初心不纯的种种,这顿饭迟了三年。
她不知道忸怩着什么姿态好,只好跟着站起来,端起手边的酒杯。
大圆桌团团围坐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每个人的眉眼都照得温暖。Luca见奶奶和妈妈都站起来,学着她们端端正正地从儿童餐椅里站起来,双手捧着鲜榨橙汁杯。
“诶呦,坐着,都坐着。”谢蕴章一看,顿笑,“夏夏,你和Luca都坐着。”
程砚莞尔,伸手扶住Luca的小身子坐下来。
谢蕴章撇去了客套话,说:“所以前些日子我自作主张,挑了些衣物和日用品送来这里。想着你们以后有空,总要来卫城道这家住几天,用得上。当然,你和司南要是不喜欢,等我空了,我来宁城,我们一起去逛。”
程砚低下眼睛,原本以为,这顿饭最难面对的,会是谢蕴章的目光。毕竟她曾那样伤害她儿子霍凛,又带走了Luca。
她抬眸轻声:“谢谢阿姨。”
这一声“阿姨”,叫得三个人心里都有些微妙。
谢蕴章女士纠结称呼,只恨儿子实在不争气,但又欢喜这样的晚餐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因为她今晚高兴得喝飘了酒。
陌生的环境,Luca要和程砚一起睡,但又舍不得新伙伴阿林,试图带着它一起进房间。
躲猫猫的游戏有了实物参考,Luca才明白,从前拿窗帘和沙发当掩护,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猫,是可以纵身一跃跳到高高的书架顶上,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在底下团团转的。
Luca急得原地蹦,“阿林,Jump,Jump down.”
一人一猫,四目相望。
“Jump down.”
霍凛这边挤压了一堆公事,书房里原本只有翻页和键盘的声响,此刻多了个稚子童声,一会儿喊猫,一会儿告状,一会儿又咯咯笑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总算真正理解了前几年的闻斯臣,为何每逢周末便闭门谢客、足不出户。古人说,稚子绕膝,最是磨人,那“磨”字里头,藏着多少甘之如饴不为人知。
程砚陪着谢蕴章去一楼小书房,里面已经堆满了给她和Luca准备的东西。包装都拆了,衣服也洗熨过,从颜色和款式便能看出来,是早春新年那一季的衣服,应该是年前就备下的。
谢蕴章又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回宁城,路上累不累。都是些寻常话,没什么刻意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程砚答了几句。
谢蕴章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程砚:“别熬夜,今天刚回来,早点休息。”
程砚应了一声,送她到院门口。
等谢蕴章离开,她回去小书房挑了套睡衣,又替Luca拿了一套小睡衣,抱着一起上楼。
才拐上楼梯,便听见里面传来Luca气急败坏的嘟囔。
程砚推开门,书房里一片兵荒马乱,小企鹅东一只西一只,积木、拼图、赛车……
Luca连鞋都没穿,袜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着两只小脚,在沙发旁边转来转去。
阿林端坐在矮柜上,小家伙够不着,索性卡进沙发和茶几之间,两只手扒着沙发边缘,仰着脸,一副势必要把猫抓下来的架势。
室内亮着一盏壁灯,霍凛穿着一件浅色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把玩着手机,懒懒靠在窗台边。
他就那么看着Luca折腾,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剃了胡子,清逸俊朗,竟有那么几分懈怠散漫的风流倜傥。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灯影里碰上。
霍凛笑了笑,放下手机,踱步过去解救困在沙发缝里的儿子。
Luca被他抱出来,还不忘回头指着阿林告状,“爸爸,它不乖。”
“你最乖。”
父子俩一问一答。
时光流转,月色挡在帘外,只在帘缝间漏进一线清浅的光,两人隔着酣睡的儿子,遥遥相望。
他轻声,“睡吧,明天还约了赢清风和华京。”
霍凛等了许久,也未等来她的应声。
是好,还是不好?
若她只是没有听见,他可以再说一遍;若她有什么顾虑,也可以慢慢同她商量。可她这样闷声不响,大概便是回绝了。
他眉心压着,郑重说:“我户口早就和我妈单独转移出来了,司南也继续姓程,这也是谢蕴章女士特意叮嘱过的。你回国工作,Luca也要上学。”
程砚在儿子细微的呼吸声里思索。
静了静,敌不过某人沉沉不爽的凝视,小声回答:“户籍没那么容易,华京那里的手续也不好办。”
他说:“你和华京好好配合,就能办好。”
Luca小小的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大约是有些吵,踢了踢小腿,便把被角蹭乱。霍凛伸手替他往上掖了掖,不再说话。
程砚望着昏暗里那道模糊的轮廓,不免多想,或许婚姻就是这样。
在某个寻常的夜晚,冷不丁一句话生了气,却因为孩子在中间,一股闷气从夜里憋到天明,熬着去了公司,又忍着回了家,日子久了,气球也充气变大,迟早爆炸,伤了一家。
这样矫情论调的思绪,兴许是过日子的忧愁。
盛春里,一层雨一层凉。
华京果然如程砚所言,程司南小朋友,户籍一事暂时办不下来。
跨境身份与户籍牵涉甚广,原本就不是一纸材料、一处印章便能了结的事情。苏黎世那边的文件还得重新核验,有些需要本人确认,有些则要当地律师出面协助。手续一环扣着一环,哪一处稍有不合,便只能从头再来。
赢清风坐在办公桌后,单手撑着脸,翻着手里的资料,神色一派从容。程砚和华京也坐在一旁,安安静静。
唯独霍凛坐不住,他掷了文件,抬手狠狠搓把脸,指腹压过眉骨,像是要将那股郁结生生按回去。片刻后,他双手叉在腰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窗边,溶溶天光被雨丝滤过,隔着面玻璃,晕成清寒的水色。
男人眉宇间已经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躁意,偏偏脚边还有个小人儿。
Luca正蹲在地毯上玩赛车,完全不知道大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关于他户籍问题的拉锯战。小汽车从地毯边缘一路冲过去,撞上桌脚,又歪歪扭扭地倒了回来。
霍凛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小赛车从他皮鞋边擦过去。
他眉心跳了跳,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父亲那一栏碍眼的名字,让他胸口那股郁气几乎无处排遣。
不了了之,赢清风圆融剑拔弩张的氛围,知会他要耐心。
可他还不够耐心吗?从前就是因为太耐心,徐徐图之,步步留情,事事克制,到最后,才会被程砚蒙在鼓里,错失太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程砚觑了他一眼。春雨潇潇,玻璃上水痕纵横,他站在那片昏蒙的天光里,山雨欲来的意味。
她默了默,和华京默契对视眼,到底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Luca原本还蹲在地毯上玩赛车,见妈妈要走,立刻扔下手里的小汽车,迈着两条短腿追过去。他刚跑出两步,身后便伸来一只手。
霍凛眼疾手快,俯身一把将小家伙捞进怀里,“爸爸带你去吃冰激凌。”
闻言,Luca在他臂弯里扑腾下就歇息,双手乖乖搂住他脖颈,“那快点吧,爸爸。”
程砚折回来接儿子,只撞上某人抱着儿子和她潇洒错身。Luca趴肩头,朝她挥手,“妈妈,再见。”
“……”
车驶入春雨里,华京问程砚到底怎么想的?
程砚如实说:“我出现港城,还不够说明我的态度吗?”
只是她也清楚,如今在霍凛那里,她大概已经没什么信誉可言。她说什么,他都未必敢全信。他也许仍会担心,她是不是又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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