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在极端利己的梁家,梁漱臣很难对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小姑娘施加什么善意,他克制问她几句话。
“你一个人?”
“嗯嗯!妈妈说我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出远门!”
“就带这些东西?”
“我带了好多东西,有我的发夹、画本、还有很多很多的糖!”
她翻开书包,一件件拿出来朝他炫耀,包里的东西七零八碎,哐啷哐啷响。
显然,她的书包是自己收拾的,乱糟糟没有条理。
梁漱臣叹口气,他第一次见比梁世琛和蒋琪还不负责的父母。
据他所知,孟平江孟首长跟孟家的关系已经差到势不两立的地步,孟首长的妻子叶婉贞叶女士更是被孟家妯娌们所不容。
这一对在京里树敌无数的夫妻,就这么放心把自己的独女孤零零一个人送回京。
身边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去机场路途遥远,小姑娘一开始还睁着大大的眼睛读画本,后来天色渐暗,距离亲人越来越远,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她不再出声,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
梁漱臣身体不大舒服,他上个月刚做完修复手术,身体坐久了仍有一种被拆卸的痛感。
因此,他察觉到旁边小姑娘伤心,也没有去安慰。
托那位早逝的念臣的福,梁漱臣勉强懂得几分跟小朋友相处的道理——小孩子的委屈是越哄越多的,你不搭理ta,ta慢慢就把委屈消化掉了。
上了梁秉衡的专机,安静的孟赢变得兴奋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她高兴拿书包里的糖分享给他。
梁漱臣冷淡拒绝,“我不喜欢吃糖。”
她认真得瞪大眼睛,“很好吃的!”
梁漱臣问她,“到了京城,到了孟家,你打算怎么讨好你的祖父母你的伯父伯母。”他捏住糖果,扯唇,“拿这些糖?”
“不行吗?”她很天真。
梁漱臣已经猜测到她会在孟宅受很多折磨——说不准会没命。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
下了飞机,将孟赢送到孟宅门口,目送她小小的身体消失于大门后的影壁,梁漱臣便坐车离开。
他没有把这个小女孩儿放在心上。
他可以面不改色接受同胞弟弟的逝去,自然不会留恋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小女孩儿。
.
梁漱臣第二次见孟赢,临近年关。
他受梁秉衡的托付到孟宅送年礼。
孟宅园林阔大,草木精致,比起简陋的[梁园],这里堪称巧夺天工。
一重一重的假山流水后,终于到了通往正厅的主道,主道旁,一道瘦小的身影直挺挺跪着。
梁漱臣看向带路的孟敬轩秘书黄云澹,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问询。
黄云澹解释,“这是三小姐,她做错事情,被二太太罚跪,不知怎么的,她竟然在这里跪下了。”
梁漱臣当时忙于学业,他已经决定在学期结束后前往旧金山读书。
他没有心情关注别家的家长里短。
不过,尽管无暇关注这些内院杂事,梁漱臣还是一眼明了这位特异独行在路口罚跪的三小姐的心理。
演了戏,没有观众怎么行?
这个路口又最多的观众,当然可以供她热热闹闹唱戏。
可惜,他没兴趣做观众,只略略扫一眼她背影,转过身,绕了另一条路到主院面见孟敬轩。
送完礼,出了孟宅门,脚步忽然顿住,梁漱臣目光若有所思看向门后那道精美的水墨影壁。
他记得他曾经站在这个位置目送过一个人,算算日子,她也快上中学了。
那个罚跪的瘦小身影跟她的年龄倒是对得上,不知是不是她。
这个思绪只是在脑子里停了下,飞快敛去——他没有那个精力思考别人的人生,梁世琛和蒋琪两口子马上拔擢入京,他必须尽快出国。
第三次,他只是听到孟赢的名字。
堂姑说她厉害,敢公然背刺信重她的导师。
梁漱臣不觉得她凉薄,只觉得她是块在京城争名夺利的好苗子。
堂姑又说她目前名花有主,男朋友是烈火烹油的陈家三公子。
京城人人都知,陈家正如日中天。
但,陈家摇摇欲坠的颓势,只有少数人知晓。
梁漱臣入职寰通,一门心思替寰通还债,很少跟圈内子弟们接触。
不过他到旧金山的消息还是入旧金山的纨绔子弟圈,一个劲儿催促他跟哥们几个聚一聚。
陈述生亲自拨电话给他,说他的妹妹陈姝宁过生日,要他来游艇派对庆生。
梁漱臣跟陈述生的关系还可以,一个圈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更何况,陈述生的父亲跟梁世琛做了多年好搭档,这个面子还是得给。
那天游艇上,陈姝宁穿了一袭艳似烈火的红裙,陈述生举着红酒杯凑到他耳边,含笑说:“我爸爸有意跟梁叔叔结亲家,你要是觉得姝宁还可以,就趁着都在旧金山,多接触接触。”
梁漱臣低头抿一口酒,笑了笑,“咱们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家梁主任不开口,我也不敢擅自跟陈小姐接触,三公子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他话说着,目光看向陈述生身边的女伴。
陈述生的女伴当然是孟赢。
为了不喧宾夺主,她穿得很素,珍珠白的长裙柔顺包裹住她的腰臀,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枚白珍珠装饰在眼尾。
淡青色泛着晶亮的眼影,随着她眨眼,滚滚光晕在她眼眸流动,珠光闪烁,像流着一滴人鱼的泪。
她并没有看向他这里,眼神恹恹将下颌抵在陈述生肩膀上,鬓角处,斜插一朵镶了钻的白芍药,钻石的光在花心深处震颤。
陈述生搂着孟赢的腰,不知低声安抚了什么,他回过眼,笑着回话,“我跟小赢也是门当户对,至于父母之命,我妈妈很快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到时候我们订婚,漱臣一定得来参加!”
梁漱臣含笑将酒咽下喉咙里。
凉丝丝刺痛的辛辣感。
酒喝得差不多,梁漱臣回套房,走廊深处,传来男女激烈争吵。
梁漱臣辨出争吵对象,饶有兴致停下脚步,瞥一眼周围,步伐悠缓走进花枝缠绕的古董花瓶后。
“小赢,这是什么道理?你要回国,非要我留在国外?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爸爸不会出事,激烈斗争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种种风向证明你爸爸的位置再不是那样牢固!你今天见那位梁公子了吧,以前他爸爸跟你爸爸是搭班,现在呢,他宁愿降职也要跟你爸爸分开,那是有名的墙头草风向标,你不信我也得信梁主任!”
陈述生哂笑,“梁主任是出了名的不善言辞木讷憨厚,他怎么会是风向标?小赢,你不仅对我爸爸有误解,对梁叔叔也有误解。”
“好了,我们这些小辈就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了,他们见过多少大风大浪了?一点风波击不垮他们的。”
孟赢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嗓音柔柔开口,像一阵轻盈的风,“好吧,是我多想了。”
“姝宁还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嗯,不要玩太晚。”
梁漱臣的身影藏在走廊旁巨大的古董花瓷瓶后,花瓶高约两米,周围花枝缠绕,鸢尾与栀子的香气交织。
一会儿,鸢尾与栀子的甜香淡了一些,一股幽幽的清泠的香气渗进鼻息,“偷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与在陈述生面前柔和的腔调不同,孟赢此刻的语气冷而克制。
梁漱臣想起她对梁世琛恰如其分的评价,不得不弯了弯唇。
他侧身,刚要从花瓶后走出。
一道人影已经撞过来,她有一双盈盈的通透明亮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
她目光中的审视刚要升起,下一瞬,她漂亮的眼睛充斥着失焦的恐慌。
灯灭了。
整座游轮陷入漆黑中。
窗外甲板上,充斥着嘈杂到尖锐的欢腾声,金色烟火砰砰在海平面上簇然上升又缓缓坠落。
零点了,陈述生用整座游轮的熄灯为他的妹妹陈姝宁庆生。
花瓶后,绿植旁,长廊里暗暗的寂静中,梁漱臣审视看向身前瞳孔失焦的女人。
她的鬓角旁,艳丽的白芍药正簇簇亮着光,那点光晕,属于花心处镶嵌的钻石。
“你是?”她未看清他的脸游轮便熄灯,她并不清楚他是谁。
“不知道我是谁,就敢来这里堵我,三小姐,我该夸你胆大还是批评你不知天高地厚?”梁漱臣抬手,指尖抚上芍药花心的钻石,一片酸涩的冰凉。
她的背脊僵硬,唇瓣微微发抖,“你想做什么?”她声音惊恐起来,带着微微颤意。
梁漱臣不想吓到她,启唇刚要安抚,尖锐的痛感抵在心口。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柔弱的惊惶的女人,此刻握着一柄锐利的瑞士军刀,雪白刀锋,正死死抵着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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