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晚上能热乎乎地睡在炕上,花椒很是开心,索性把泥锅里填满水,又去南墙根处拖了个大树根塞进锅灶里,让它慢慢燃着,燃烧后的木炭余热也能撑到天亮,原先她睡过的那个小床被她摆在了墙根下,等过了年天暖和了,她就再去找点苇草,编个草席和蒲团放在上面,当个沙发摆在屋里也是不错的。
正房那边不时传来又哭又笑的嘈杂声。
跟唱大戏一样。
汪七也在,很是理解裴家人的心情,稍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你们慢慢叙旧,我先回去了,咱们来日方长,过几天我再过来。”
“七爷慢走。”王氏擦了一把鼻涕,哭了几声,又笑道,“明天都来家里吃饭,咱们热闹热闹。”
裴春山也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袁老太太和裴春花一家四口坐在炕头上,眼睛不眨地盯着裴泽看,这么多年了,可算是回来了,跟做梦一样,柳氏正哄着福娃睡觉,裴安和娴姐儿也好奇地望着裴泽,当年裴泽出事的时候,裴润还没有成亲,裴安也还没有出生……
裴满心虚,知趣地没有露头。
他担心裴泽知道花椒的事情会揍他。
汪七拍了拍裴泽的肩膀:“好好陪陪你爹娘,这些年他们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七爷放心,我会的。”裴泽微微颌首,他声音低沉,表情异常淡定,看上去并不像是离家八年,就像是刚出去一天就回来了的样子,见汪七要走,他刚要起身去送,汪七连连摆手,“你刚回来,好好歇着,都是自己人,没这么多礼数的。”
裴春山和裴润不约而同地起身相送。
院子里乌压压地都是人,甚至有的都坐到了墙头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裴春山皱皱眉,抱拳道:“各位乡亲,我家泽哥儿刚回来,一路奔波,等过几天咱们再聚吧!”
“咱们桐花村的人就是热心哈,大家都散了吧,让他们一家好好说说话。”汪七哈哈笑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不愁见不到。”
众人这才如鸟散去。
王氏瞧着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又哭成了泪人。
明明才二十多岁的模样,却是一脸风尘,举止投足比裴春山还要老成沉稳,这是在外面受了多少罪啊,裴春花一个劲地劝王氏:“大嫂,你快别哭了,泽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了,是喜事啊!”
王氏这才止住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我这不是高兴的嘛!”
“泽哥儿,这八年多你到底去哪里了啊!”袁老太太眼睛红红地看着裴泽,小时候的模样还在,就是眉眼瞧着有些陌生,他身上穿的衣裳瞧着不像是庄稼人穿的,样式也不像,但他回来的时候是汪七送回来的,她实在看不出裴泽是发达了呢,还是跟满哥儿一样更加穷困潦倒了。
“泽哥儿,是谁救的你,你快说,咱们好去上门道谢。”王氏扯着裴泽的袖子问道。
“娘,大嫂,你们不要着急,让泽哥儿慢慢说。”关六斤坐在一边插嘴道,裴春花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冷着脸道,“好不容易回来了,能不着急嘛,你知道个屁啊!”
关六斤笑笑,再没吱声。
“三哥,快说快说,就从你被人救起开始说。”关茂挤在袁老太太身边,笑道,“我跟关盛那时候虽然还小,但我们也去海边找过你呢!”
关盛一个劲地点头:“记得记得,白天找了,晚上继续找,全村人都在找你。”
关茂和关盛兄弟俩是双胞胎。
十八岁了,样貌胖瘦高矮一样。
外人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八年前我落水的时候被路过的大船就救起来,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西北,当时落水的时候头碰到了礁石上,又耽误了医治,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就留下帮着恩人做事。”裴泽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直到半年前我才慢慢想起一些事情,想起了我是谁,就交接了手头上的事情回来了,以后我就留在家里,不会再走了。”
“泽哥儿,你那恩人是做什么的?”裴春花见裴泽说得轻描淡写,狐疑道,“是当官的?还是大户人家,这么多年,你说回来就回来了?”
“他,是生意人……”裴泽挑挑眉,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对众人道,“你们先聊,我先回屋歇着了。”
“等等,泽哥儿,这是你兄弟。”王氏这才想起裴安,上前一把抓过他,往裴泽跟前推,“他是安哥儿,八岁了,你走那年,他还没有出生呢,我和你爹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就给他取名安哥儿,安哥儿,快叫三哥。”
“三哥。”裴安笑着喊道。
“三叔,我是娴姐儿。”娴姐儿上前奶声奶气地指着柳氏和睡熟的福娃,“这是我俺娘和俺弟福娃。”
裴泽眸底浮起一丝笑意,冲柳氏点头示意:“见过大嫂。”
柳氏微微有些脸热,勉强笑道:“三叔客气。”
裴泽伸手摸了摸裴安的头,抬腿往外走。
“你先回屋歇息,待会儿咱们就吃饭。”王氏忙颠颠地跟了出去,讨好般笑道,“你爹一接到信就把原来的柴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娘这就带你过去,你原来的东西都在的,前晌刚试了灶台,可巧你就回来了,娘先去做饭,我让花椒再给你烧点火。”
说到花椒,王氏这才想起裴泽还没见过她,高声喊了一嗓子:“花椒,快出来,你男人回来了!”
第10章 过小年
裴泽蹙眉,扭头看王氏。
他什么时候有媳妇了?
王氏忙解释道:“花椒是我和你爹给你买的媳妇,算卦的说……”
“我不要!”裴泽脸色一沉,掀开门帘就进了屋,王氏微愣,颠颠地跟了进去,继续道,“泽哥儿你听我说,你八年多没有消息,我跟你爹急得不行,就去找刘麻子算了一卦,刘麻子说得买个媳妇放在家里给你冲冲喜,你就能平安回来,我跟你爹凑了整个家当才把花椒买了回来,你不要怎么行?等明年她及笄了,娘就给你们圆房。”
“娘,我说不要就不要,这事不要再提了。”裴泽脱鞋上炕,面无表情道,“您先出去,我休息一会儿,别让人进来打扰我。”
“好,娘出去。”王氏见裴泽态度很是坚决,不好再说别的,只得顺从地退了出来,心里暗忖他刚回来,这事以后再慢慢跟他商量就是,她朝灶房走了几步,又抬腿去了花椒那屋,见花椒还在灰头土脸地忙活她那个灶,便拉着脸道,“花椒,刚刚我喊你,你怎么不吱声呢,泽哥儿回来了,正在屋里歇息,你赶紧收拾收拾去见见他,他是你男人啊!”
“既然他刚回来,就让他好好歇息歇息呗!”花椒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灶台擦拭了一番,不以为然道,“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的。”
奇怪她为什么要收拾收拾去见他?
对她来说,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
“你这孩子……”王氏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又道,“那啥,你也别收拾了,快帮我去下饺子,今天过节,得赶紧的。”
说着,急匆匆地去了灶房准备晚饭。
刚坐下就想起她闺女裴莺还没回来,暗骂了一声不省心的,又起身去正房让裴安出去找找裴莺,裴安一溜烟下了炕,站在院子里对隔壁苏家大门扯着嗓子喊:“姐,姐,回来吃饭了。”
“知道了。”裴莺在隔壁应道。
王氏脸色一沉。
不知深浅的小蹄子她去人家苏家干嘛……
因是小年,裴春花一家自然不好留下吃饭,闲聊了几句也赶紧回家下饺子过节,裴满不肯露面,被裴春山训斥了一顿,才从东厢房出来去了正房那边,这些日子他的饭一直是在自己屋里吃的,袁老太太知道裴满的心结,不冷不热道:“过去的事了,都不要再提了,你姑这两天给你物色了邻村的一个姑娘,说是正月里就领家里来相看,你也争气点,早点把伤养好了,不要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的。”
裴满讪讪道是。
裴春山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笑容满面道:“赶明儿我再去镇上买点肉,请七爷和姐姐姐夫他们来家聚聚,咱们也热闹热闹。”
袁老太太沉默片刻,勉强道:“也不用买太多肉,过几天还要置办年货,差不多就行,你姐姐那边,也不是外人,添几个菜就行。”她怕花钱。
“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裴春山连连点头,袁老太太看了看柳氏,又嘱咐道,“你回娘家送节礼的时候跟你娘家人说,让他们正月里来看泽哥儿吧,年前都挺忙的,就不要来了。”
“知道了奶。”柳氏放下手里的孩子,穿鞋下炕,去了灶房帮忙,王氏见柳氏过来,把手里的蒜递给她,“快把这些蒜捣了,你爹他们吃饺子就好蘸这一口。”
柳氏拿了蒜,站在灶台上扒蒜,见花椒在烧火,不冷不热地道:“娘,姑给老二在你们杨柳村物色了一个媳妇,就是后山水库边上的杨家,您觉得他们家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