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不疾离开的时候,也帮水初晨带了一封信出宫。
两天后,水初晨去东宫给太子妃检查身体。
太子去太极殿跟着皇上处理政务,晌午才回来。
水初晨被太子妃留着吃晌饭,悄声跟太子说了何全的话。
太子沉脸道,“本宫知道了。那个人的作派,细作不会只有贺应一人。”
兄妹二人说笑一阵,水初晨才离开。
四月初五早饭后,水初晨又去了妇幼医馆。
尽管每月出宫三次,每次出来水初晨都十分兴奋。不光是自由,还喜欢外面的市井烟火和人间百态。
她忙完手头的事,晌午去王婶家吃饭。明面上是看王婶的新宅子,实则要给明长立看病。
这是她与明山月事先说好的。
水初晨这一世未学过男科,但前世水氏有一套专门针对男科的针法,再加上罕见的男科圣药“虎蝎粉”,她自信能够治好明长立的病。
想到虎蝎,她又想起阿玄和抗生素一家,不知它们在另一片天地是否习惯。
王家很像从前的冯宅,一进四合院,满院子花草,收拾得齐整利落。
王叔平请了假,穿着一身新衣裳,早早站在门口迎候。水初晨许久没见他,笑着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小家伙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长了半截的大门牙。
第264章 玛依拉
饭是王婶亲手做的,从前的滋味,水初晨吃得很香。
饭后,王婶引水初晨去西厢房歇息,掩上门退了出去。
除了杜若跟进去,其余人都留在正房与东厢、倒座里。水初晨对汤涧与护卫的说法是,今日要替一位要紧的人看病。
东厢所有的小窗都紧闭着,北屋里,明山月与明长晴已在等候。
明山月立在桌边,明长立坐在轮椅上,唇边刮得干干净净,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头一回见永安公主,有些局促。但已不像从前那般阴郁颓废,透出几分活气和阳光来。
明山月先抱拳低声笑道,“有劳公主殿下了。”
明长立也跟着抱拳,声音有些靦覥,“辛苦公主殿下了。”
水初晨浅浅一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明长立将手腕搁在小几上。
她指尖轻轻搭上去,敛眉凝神,诊了许久,眉心渐渐聚起一道褶痕。
明山月见她神色不对,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原先他信心十足,晨晨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再加上她手里有虎蝎,三叔这病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此刻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三叔的病一定不同寻常。
水初晨的指尖又压深了几分。
初诊之下,明长立的脉象与御医们的诊断并无二样,身体底子扎实,腿伤早已愈合,连那处“不举”的隐疾,在脉象上也是了无痕迹。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得太深。
足足过了一刻多钟,她终于在脉象底下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病,不是虚,而是一道沉沉的、钝钝的、看不见的力道,像一截锁链,将本该畅通的经络勒得死死的。
她之所以能察觉这层隐匿的障碍,全因当初给阿梅接生后那份玄妙的机缘——太阴神针豁然贯通,医道也随之上了一层台阶。
水初晨缓缓松开手,抬眸看向明长立与明山月,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狐疑。
“明三叔身上并无病症。腿上的筋脉,以及……与宗筋相连的经脉,都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封住了。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脉象,还不能完全断定是什么。”
宗筋是指命根子。
她说“宗筋”二字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处寻常穴位,没有避讳。
明山月的眉头拧得更紧,将那几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
片刻后,他看向水初晨,“既然不是得病,经络又被锁住,那便可能是毒,是蛊,或者是……什么巫术?”
水初晨眼神一亮,像是被人点破了一层薄纸,“正是这个意思。可到底是哪一种,我也说不准。”
明山月的目光转向明长立,语气锐利,“三叔,你仔细想想——回京之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行迹古怪的。”
明长立也极是纳闷,低下头,在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被他忽略过的面孔里细细翻找着。
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即便偶尔与人有些龃龉,也不至于让他用这种法子对付我。”
用这法子,那得下多大的本钱。
水初晨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者……你辜负过什么人?”
明长立想了想,脸色倏地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明山月见状,急道,“三叔,都到这一步了,你若有什么隐情,快些说出来,不能再瞒着了。”
明明长立垂着眼,脸色从红转紫,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沉默许久,他终于开了口。
“那是九年前的事,大炎与瓦剌的战争已近尾声……”
那是一次伏击。明长立受了重伤,昏迷过去,未能随军撤退。等他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一张兽皮。
他正诧异间,一个姑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过来。姑娘碧眼深目,鼻梁高挺,面容艳丽,棱角分明,一看便是西域胡人。
她用生硬的大炎话说了两个字,“喝了。”
明长立接过来喝了,药味极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坐起身,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姑娘没有应声,只呆呆地看着他,目光直勾勾的,像在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猎物。
明长立在洞中困守十日,从玛依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此山名唤黑驼峰,是阿尔格山脉深处一座孤峰,早已出了大炎国界,在土汗国境内。
营地远在百里之外,而这土汗国,大半河山也已尽数沦于瓦剌铁蹄之下。
知道了姑娘名叫玛依拉,月亮的意思。她生于斯,长于斯,一身本事透着说不清的邪性。
她会认草药,把根茎叶放在舌尖尝一尝,便知道是止血还是催命。她善于追踪,地上的断枝、草尖的朝向,在她眼里全是会说话的记号。
夜里,她会独自坐在洞口,披着月光低低哼唱一些他听不懂的调子,优美又怪异,像在唱给山鬼听。
可真正让明长立坐立不安的,是她看他的目光。
一天比一天烫人,像一团火从眼窝深处烧出来,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脸上、身上,烧得他皮肉发紧。
他往左移一寸,那目光便跟过来一寸。他垂下头,那目光便落在他后颈上,久久不散。
他意识到,她对他有那个意思。
伤势刚有起色,明长立便急着说要下山。
玛依拉语气平静,“你们大炎人不是有句话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救了你的命,你便留下来与我过神仙日子。我不要像我师父那样,孤零零活一辈子。我要生个女儿,把本事全传给她。”
明长立头皮一紧,脱口道,“这怎么行?我在大炎已有家室。”
玛依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冷,让明长立毛骨悚然。
她抡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明长立左脸上,力道不重,但极清脆,打完之后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你骗谁。你分明还是童子身,身上干干净净,哪来的媳妇?”
她收了笑,声音沉下去,“再敢说谎,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反正留下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话,而是跟我生闺女。”
第265章 月亮不会放过你
明长立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攥了攥被角,压着火气,也压着惧意。她打猎的模样他见过,就算他没受伤,也不敢说能赢过这个女人。
他垂下眼,把话咽回去几遍,换了一句软的,“我有军情需禀报上峰,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我禀报完军情再回来,如何?”又补了一句,“我会给你带多多的金银。”
玛依拉冷哼道,“你们汉人的花花肠子多,当我不知道?再敢找借口骗我,我马上割了你的舌头。不信,你就试试。”
明长立坐在炕边没动弹,后背贴着冰凉的洞壁,只觉得那堵石墙比刀还冷。
玛依拉又把药碗药往他手边推了推,眼睛冲着洞口的光,“明年我师父会从交趾过来,到时候,请她为我们主持婚事。”
明长立低头把那碗药端起来,慢慢喝完,一口一口,不敢喝快。
玛依拉看着他喝完,又道,“忘了问你的名字,不许骗我。”
明长立望向她,“男子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东方,单字悦。”
“在军营里是干什么的?”
“千户。”
玛依拉凑近明长立细看,见他面色平静,也的确穿着大炎军队五品官的戎装,不像说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