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传到有心人耳里,倒替温舒挡了不少冷眼与嘲讽,让她不顺的姻缘也顺畅了些许。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三月二十八,永安公主搬家。仁寿殿已修葺一新,建章帝亲赐匾额,易名安仁宫。
安仁宫与坤宁宫隔着一座浮碧亭,步行不过半刻钟。站在宫门前,便能望见坤宁宫的后门。
安仁宫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比公主所气派得多,也大得多。
前院开阔敞亮,正殿三间,东西偏殿各三间,还有两个跨院。这里是水初晨会客、问诊的地方。
中院是她的起居之所,正殿五间,东西偏殿各两间,窗前新植了四棵栀子花,枝叶葱绿。左边一棵老榕树,树冠浓密如盖,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后院被她改成了药圃,薄荷、艾草、当归、黄芪一行行排开,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叶的清苦,旁边一丛女杉树,细瘦而挺拔,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的梢头。
后罩房是厨房和下人住的地方。
整个安仁宫没有其他宫殿那种金碧辉煌的压迫感,却处处妥帖。
水初晨非常喜欢这个暂时的新家。离妈妈曾经住的地方近,又远离那些讨厌的人,宁静,舒心。
她的家当多,书籍、药材、瓶瓶罐罐,还有那么多皇上赐下的财物。众多太监宫女来回搬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她的私房归置妥当。
水初晨穿着一身新衣,离开公主所时,又听到二公主的骂人声,“走吧走吧,走了好,这里终于能安静了。哼,住再大宫殿有什么了不起,皇祖母不喜欢,你就什么也不是……”
水初晨没理她,这个近亲生下的怪胎,无论如何都不长记性。
辰时末,水初晨已端坐在安仁宫前院正堂,等候客人。
第一个到的是挺着大肚子的太子妃及太子良娣、良缓,接着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由乳娘抱着进来的五皇子。
皇上和太后娘娘各有赏赐,各嫔妃也遣人送来了贺礼。
午饭前,太子和三皇子、上官如玉赶到。
兄弟姐妹们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晌饭,午后众人才陆续散去。
安仁宫静了下来。
水初晨独自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出了安仁宫大门,走至浮碧亭前,目光跃过水面,落在坤宁宫那扇紧闭的后门。
亭边的池水清浅,荷叶已长出碗口大,风过时,碧水层层漾开,把倒映的亭影揉碎了又聚拢。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道小门也曾打开过。一个丽人从里面走出来,眉间压着阴郁,在浮碧池前站了很久,望着池里的荷,像在看一片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那是年轻的肖皇后。
水初晨收回目光。
事过境迁,她居然站在了对岸。
她不会像妈妈那样等待命运的安排,她会想办法把这座金笼子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然后飞出笼子,去外面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安仁宫。
永乐宫里,五公主正撅着嘴生闷气。
赵淑妃坐在一旁,温和笑道,“这么久了,还没想通?”
五公主抬起脑袋,“大皇姐住的安仁宫那么大,别说公主所了,就是咱们住的永乐宫也比不上。母妃,等我满十二岁了,大姐姐已经出嫁了吧?到时候……我能搬去安仁宫住吗?”
赵淑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将她揽进怀里,“傻孩子,永安是惟一的嫡公主,又被薛合清害得流落民间十六年,皇上才格外体恤她。旁的公主……”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五公主抿着嘴,极不服气的模样,“可父皇不是最宠母妃的吗?人人都说母妃恩宠不衰。孝贤皇后被父皇赶去庵堂十六年,又那样没了……”
赵淑妃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涩意,“也正因为那样,皇上才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了她一双儿女。母妃……”
她顿了顿,“别说跟孝贤皇后比,就是柳贵妃,母妃也比不过。记着在宫里,第一要紧事是一切听皇上的,第二要紧事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第263章 细作
五公主急了,“若我有个弟弟呢?”
赵淑妃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稚嫩的脸上,“所以你要与永安交好。母妃若有了儿子……不说母妃腰杆硬了,你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脸上又有了笑意,“母妃只施针两个月,身体便有了明显感觉,好多了呢。”
五公主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失落,“可女儿看得出来,皇祖母如今不像从前那般喜欢我了。大约……是因我们与大皇姐走得近了。”
赵淑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截住她的话,“不许胡说。母妃新做了一条抹额,请安时给太后娘娘送去。太后娘娘贤德明理,有些事哪怕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做得太过。”
五公主嘟了嘟嘴,“前儿母妃送的那副护膝,皇祖母没收。这条抹额,她能收么?”
赵淑妃仍是一派温婉,“抹额不收,便再送鞋子。只要皇上知道咱们的孝心,母妃能再添个儿子,一切都值了。”
晚上建章帝来永乐宫,五公主拉着他的袖子撒娇,“父皇,儿臣今儿去了安仁宫,大皇姐喜欢得紧,还带儿臣看了她的药园子。往后儿臣再去看大皇姐,也听不到二皇姐骂人了。”
建章帝一听二公主便觉头痛,说道,“永安宽厚仁和,你多与她亲近便是。”
五公主摇晃着小脑袋,认真道,“儿臣不止亲近大皇姐,还要跟她学医,大皇姐都答应了。”
赵淑妃适时接了一句,“多懂些医理,总归是好事。有些大户人家的阴私事,多与吃食下药有关。通儿往后总要出宫开府,不去害人,也不能连府里被人动了手脚还一无所知。”
建章帝点了点头,“爱妃所虑极是。”
五公主退下后,赵淑妃搂住建章帝的胳膊,把头枕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温婉笑道,“陛下养了个好闺女,永安不仅宽和,医术也确实了得。臣妾才调理了两个月,便觉身子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建章帝拍拍她的手,轻笑几声。这话他爱听,他也想给赵淑妃留个儿子,让她将来日子更好过。
三月底,阴雨霏霏,金色瓦片和绿树红花笼罩在一片雨雾中。
辰时末,何全来了安仁宫,今天他要刺针放血。
何全眼睛都笑弯了,捋着袖子把胳膊搁上脉枕。
“不瞒公主殿下,咱家这胃啊,近段时间消停多了。从前饭后那阵儿,胀得像揣了个鼓,嗳气一整天,如今一顿饭下来,也就偶尔泛口酸水,这已是最好的舒坦了。”
“往年这时候,换季乍暖还寒,胃里总得闹腾一阵子。如今夜里睡得也沉了些,不再像从前,翻来覆去总觉着肚里有口气压着。”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胃部,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水初晨搭上他的脉,指尖轻轻按了按,片刻后放开,浅笑道,“何公公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脉象也沉稳了些。今日再刺络放血一次,往后改成十日一次。饮食上留意,别贪凉,别吃太饱,慢慢便能养回来。”
何全连连点头,把袖子捋下来。
他见屋里只有汤涧和芍药,且都站在门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便微微侧过身,用袖子挡住嘴。
水初晨会意,也将身子微微前倾。
何全的声音压得极低,“东宫的贺典翰……请太子殿下注意些。”
水初晨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东宫设六局一司,由宦官掌管。贺典翰是其中一局的主管——正五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掌管着东宫内廷一部分日常事务的进出支应。
太子暗中打探过,东宫各局主管的表面履历都与太后没有交集。几个小鬼倒是有交集,这应该是太后的障眼法。
何全却能点出贺典翰的名字,说明这个人藏得比太子查到的更深。
水初晨浅浅一笑,“谢何公公,不只本宫记你的情,皇兄会记。”
何全走后不久,外面传来冯不疾欢快的声音,“姐姐……”
今日他休沐,又进宫来看姐姐。
水初晨也欢愉起来,起身迎出去。
姐弟两个手牵手逛了一圈安仁宫,听冯不疾汇报着他这段时间的学习生活情况。
肖府离胡府和王府都比较近,他与胡家的两个双胞胎、王东潜经常见面顽耍,双胞胎又给他们引见了几个好朋友……
水初晨很高兴,小家伙已经适应了在肖府的生活,还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冯不疾悄悄给了水初晨一封信,当然是明山月的。
信里说,皇上已经准了明山月的世子之位,赐婚也应该快了。
这两个消息都让水初晨欢喜。
信里还拜托她一件事,就是找个时间给明长立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