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女医也不敢再装哑巴,低声道,“太医院核过的名册上,只有三个女医能做侧切,并不包括范女医。”
蜀郡王妃一听,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骂道,“好个贱人,竟敢骗到我头上来!我得找去太医院和内务府说道说道!”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飞鹰卫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人中,竟有明山月。
冯初晨心头一凛——水六奶奶的事,还是闹大了。
给产妇动刀差点出人命,往深了说便是谋害人命。不知是谁报了案,飞鹰卫上门来调查了。
范茹闹的这一出,正好给郡王府里的某些人创造出一个内斗的机会。
冯初晨的目光扫过明山月身侧那人:四十出头,绯红官服,品级比明山月还高。有胡子,那便不是谢指挥使,而是薛及程了。
薛及程是飞鹰卫副指挥使,经常断案,万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冯初晨薄唇立即抿成一条线,下颌线也崩紧了。她与清心年轻时生得像,此刻只能把那股子冷硬撑足。
薛及程最先看的是郡王妃和水六爷,目光挪开,依次扫过院子里的众……
他是第一回 见冯初晨。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不自觉地顿了一顿,心里莫名浮起一丝异样,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明山月眼尖,立即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薛及程的视线,“薛大人,该问案了。”
目光拂过冯初晨,心里暗乐。
真是个聪明姑娘。
薛及程收回目光,点点头,朝一旁的蜀郡王拱了拱手,“郡王殿下,请。”
蜀郡王沉着脸,大步向对面的西厢房走去,薛及程和明山月紧随其后。
飞鹰卫把住院门,院子里所有人一律不得离开。
蜀郡王妃吓得腿都软了,被下人死死扶着。
她心里咬牙暗骂,一定是老六这个小崽子及那个贱人让人报的案,这是想坐实她陷害庶子庶媳……
产房外的台阶上,范女医依旧瘫坐着,两眼发直,浑身抖个不停。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
第一个被带进去的是蜀郡王妃和水六爷。
接着是范女医。她已经站不起来,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进去。
之后是蔡女医、卫女医、两个稳婆,还有两个御医。
最后,才轮到冯初晨和王婶。
西厢房内,气氛森然。蜀郡王和薛及程端坐上首,明山月坐在侧座,蜀郡王妃缩在角落的绣墩上,脸色煞白。
水六爷、蔡女医等人站在一旁,范女医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薛及程的目光落在冯初晨脸上,“你就是同济医馆的冯大夫?侧切术是你们医馆兴起的?”
冯初晨垂眸,下颌线依旧紧崩,“是。”
她如此,熟悉她的人都以为她是紧张的。
薛及程又道,“素来讲究瓜熟蒂落。生产动刀子,不怕谋害人命?”
冯初晨抬起眼,声音平静,“乳儿生不下来,卡在里头,母子都有危险,才剪一条小口助产。我们医馆已经做了近百次,不仅没有出事故,还大大减轻了产妇痛苦。有些可能窒息身亡的乳儿,也顺利来到世上。
“水六奶奶出事,不是侧切术本身有问题,而是做侧切术的‘人’有问题。医术不到家,硬要逞能,这才出了事。”
薛及程只得换了一个问题,“说说水贺氏的伤情。”
“胞宫颈被切严重,一直切到胞宫体下端,失血过量。”冯初晨语气冷清、平稳,“若不是及时缝合、施止血针,人已经没了。”
薛及程点点头,话锋一转,“也就是说,施救及时,没有死人。”
这话明显是在减轻范女医罪责。
冯初晨实事求是道,“是。”
明山月接过话头,“冯大夫,说说后遗症。”
冯初晨依旧下颌线紧崩,“水六奶奶往后不会再有身孕,身子也废了,畏寒、虚弱、要大半时间躺在床上,靠汤药续命……”
当然,若请动她这个神医,她再不遗余力地救治,一至三年或许可痊愈。
这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水六爷闻言痛哭失声,蜀郡王也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向蜀郡王妃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
第171章 对比
明山月转向一旁候着的御医。
御医会意,躬身道,“本官与冯大夫看法一致。水六奶奶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明山月点点头,又看向王婶,“王医婆,你可曾说过范女医能做侧切?”
王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老奴从没说过那种话!太医院认证的三位能做侧切的女医,都问过姑娘和老奴,那三人我们是点头认可了的。可范女医,老奴明明白白跟她说过,手艺不行,还得多练!”
范女医猛地抬头,“上次我去同济医馆,你明明说我能做的!”
她只敢压最低层的王医婆。
王婶急了,“我是说你还得多加练习,才能做!你又不是智障,明明白白的话还能听岔?当时有证人,容不得你胡说!”
范女医抖抖嘴唇,没敢再说话。
薛及程沉脸喝道,“真是村妇,这个场合还敢吵嘴。”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明山月脸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听说,这位冯大夫长期给明夫人治病,明大人与她,很是熟稔?”
这话让冯初晨心里一沉。
明山月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薛大人说笑了,与我熟稔的是我爹娘。这位冯大夫不止给我娘治过病,还给五皇子施过上阴神针,给阳和长公主、赵王妃、勤王妃瞧过病。那几位贵人,应该与冯大夫很熟。”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说起来,若下官没记错,薛府上的三姑娘,与冯大夫也是旧识,她们还有一段公案呢。”
这话怼的,冯初晨恨不得拍手叫好。却眼内无波,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那里。
蜀郡王不耐烦地摆摆手,脸色铁青,“二位大人要叙旧,回头再叙。眼下先说说,那个贱妇残害本王的六儿媳妇,该当何罪?”
范女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角很快渗出血来,“冤枉啊!小的事先请示过郡王妃,她点了头,小的才敢下刀的……”
蜀郡王妃气道,“大胆贱婢,还敢往我身上攀扯。若非你说你能做,我怎么可能让你做!”
薛及程向蜀郡王和蜀郡王妃拱了拱手,缓声道,“郡王爷息怒,郡王妃息怒。此案关系重大,本官自会禀公处置,绝不相护。”
他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淡淡开口,“行了,都退下吧。”
除了范女医,冯初晨几人鱼贯而出。
薛及程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一直追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她的容貌……
薛及程脑中猛地劈过一道光。
那丫头,有些像紫霞庵里的清心尼姑!
他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本官有急务要即刻处理,余下的事交由明大人。”
明山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意拱了拱手,“薛大人请便。”
又嘱咐身边的人道,“把范茹带回诏狱,继续审。”
范茹吓得哭出了声,明山月恨薛家。若薛大人不在,明山月还不得公报私仇,使劲整自己呀。
她大哭道,“薛大人,小的冤枉,小的没有谋害人命,只是不慎出了事故……”
薛及程已经顾不上她了,大步流星出了门。
穿过回廊时,前面那道背影刚刚转过影壁,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死死盯了一眼,快步走去前院,翻身上马。
“驾——”
十几匹快马冲出巷口,朝北胜门狂奔而去。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骂声迭起。
明山月带人押着范茹出了蜀王府。
他骑在马上,目光阴沉地向城北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对宋现说道,“我有要务,你把范茹带回诏狱好好审问,务必把幕后主使找出来。”
宋现心领神会,抱拳道,“小的听令。”
薛及程出了北胜门,已是漫天星辰。山野寂静,惟有马蹄踏碎夜霜的细响。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往紫霞庵而去。
庵外有飞鹰卫值守,庵内有几个婆子看护,由谢指挥使亲自统管。但薛及程是副指挥使,只要不伤及清心,他的话那些人还是要听的。更何况,里头有几个,本就是他的人。
悠扬的暮鼓还在响着,一声一声,穿过沉沉夜色。
薛及程翻身下马,抬手拍开庵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惊起檐下一只宿鸟。
他与迎上来的一个婆子低语几句,那人点头,向后殿快步而去。薛及程却不急,负着手,迈着方步在前殿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往后走去。
大殿里传来诵经声,梵音袅袅,与鼓声相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