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医春色_寂寞的清泉【完结+番外】(187)

  王图心里一紧,“怎么了?”

  蔡女医没说话,只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勉强腾出巴掌大的地方,王图挤着坐进去。

  蔡女医抓住他的手臂,指节都在发抖,“小叔,嫂子对不起你,把你拉进是非中。可是,嫂子实在没法子了。”

  “出了什么事?”

  蔡女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薛贵妃会想办法让皇后娘娘早产,就在明日晚上或夜里。不论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让我……在孩子啼哭前弄死。”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没哭出声,“然后,换成剥了皮的兔子,就说我接生了个怪物。那孩子,会有人拎去青妙山里埋了。”

  王图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丧尽天良!他们为了二皇子夺储,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

  蔡女医眼泪又涌了出来,“薛贵妃说,若我不做,王家和蔡家的所有人,都要死……”她眼里满是绝望,“可皇后娘娘对我有恩,我不能害她啊……”

  王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有没有恩,都不能害她。这是灭门重罪!”

  蔡女医喃喃道,“我已经无所谓了,做与不做都是死。我只是不想连累家里……老老小小,那么多口人呢……”

  她死死捂住嘴,把呜咽声压进喉咙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王图听了,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不做,薛家不会放过他们,全家都得死。做了,丧良心,若东窗事发,全家还是死。

  夜风吹得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一拳砸在假山石上,硌得手背生疼。

  远处突然传来巡逻士卒的喝声,“谁?”

  王图心头一紧,赶紧缩了缩身子,捏着嗓子学了一声猫叫:“喵——”

  脚步声顿了顿,渐渐远去。

  王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嫂子,我觉得……这事不能做。横竖都是死,还是当忠臣的好。”

  蔡女医见小叔子跟自己想到一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她咬了咬牙说道,“我会一样别人不知道的医术,连家里人都没告诉。是黎族族老教我的,能让初生乳儿闭气假死两个时辰。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脱身,跟踪那埋孩子的人,在两个时辰内把孩子救出来?如此,孩子不用死,也能保全咱们的家人。”

  王图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救下孩子之后呢?那是早产儿,就算没有假死,也不易养活。何况我一个男人,哪里会养孩子?又不能抱回家,也不能托人养……”

  蔡女医急急道,“青妙山西南面有个白马村,村东头住着冯医婆。她不仅接生好,幼科也好,心善仁慈……若把孩子放在她家门口,她一定会救下,护她平安。我信她!”

  王图听说过冯医婆,也知道她亲手开垦的青苇荡。他低着头想了很久,夜风呼呼地灌进石缝,吹得人透心凉。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决绝,“我凫水好。明日,我想办法落水假死。然后藏起来,跟踪那个埋孩子的人,把孩子救下,送去白马村冯家门口。”

  “假死?”蔡女医一怔,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小叔走上这条路,余生就辛苦了。我死,是没法子,可连累小叔跟着受苦……”

  “嫂子,”王图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像一字一句砸进地里,“你一介女流,都能为了大义从容赴死,我吃些苦算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清清悬挂在天上。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柔弱,娇小,满面泪痕。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赌上一切,去换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命。

  自己还怕什么?

  “嫂子,”他沉声道,声音里再没有犹豫,“若我能救下孩子,得以脱身,一定会想办法翻案,为嫂子报仇。王图在此发誓。”

  他举起左手,目光如炬,那誓言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压在彼此心上。

  蔡女医抬起手,狠狠擦去眼泪。再看向他时,眼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绝望,只剩一片坚定的、明亮的光。

  “嫂子信你。”

  次日下晌,肖皇后果然遇见一只从树上蹿下的野猫,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傍晚,王图巡逻到白苍河边。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等到前面的人与他拉开一定距离,这处的水流又极是湍急,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岸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大喊“救命”,有人跑去拿竹竿绳索。

  王图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卷走,转眼不见了踪影。

  等找来竹竿绳索时,河面上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圈圈渐渐散去的涟漪。

  天黑透后,一个人影从对岸下游的芦苇丛里悄悄钻了出来。

  王图在黑暗中等到半夜。

  丑时初,小桥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太监,手里拎着一个木盒,鬼鬼祟祟地往河对岸小跑着。

  今夜的月光明亮得有些诡异,即使离得远,王图也认出了那个太监,是薛贵妃身边的白公公。

  王图悄悄跟了上去。

  山越走越深,树影幢幢,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远处传来野物的嚎叫声,一声接一声,格外瘆人。

  白公公越走越慢,越走越怕。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他停下了脚步。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铲子,哆哆嗦嗦地挖了一个浅坑。把木盒放进去,蹲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薛贵妃和薛大人……跟小的没关系,跟小的没关系……”

  没填几铲土,白公公就扔掉铲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图从树后冲出来,扑到那个浅浅的土堆前,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扒拉开那层薄土。

  木盒露出来了。

  打开盒盖,月光下,一张小小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小身子被一块布包裹着,如死了一般。

  王图的心狠狠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假死,只是假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盒紧紧抱在胸口,转身向白马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个速度也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白马村——他不敢快跑,怕把盒子里的孩子碰伤。也不敢把孩子抱出来,他不会抱奶娃娃。

  半个多时辰后,终于走出青妙山。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摇曳,苇浪翻滚,腰都吹弯了。月光下,那白茫茫的一片,像云,像雾,无边无际。

  他知道,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青苇荡。

  令他惊奇的是,苇荡深处,竟有一棵梅树孤零零地立着。更诡异的是,这七月盛夏,那树竟然开了花——满树只有一根枝杈,却开得密密麻麻,粉红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是与外面隔了一个世界。

  他顾不得多想,抱着木盒继续向村子快走。

  白马村静静卧在山脚不远处。

  村东头有座瓦顶小院,黑着灯,静悄悄的——那里应该是冯医婆的家。

  可旁边那座篱笆小院却十分热闹,院子里立着两个人,三四个人进进出出,隐约还有女人的呻吟声传出来。

  王图不敢上前。月光太亮了,怕被人看见。

  他猫着腰躲在一棵树后,心砰砰跳得厉害。怀里的木盒搂得更紧,那小小的人儿隔着木板贴着他的胸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正踌躇时,篱笆小院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是女人的哭声,“我的大孙子,就这么没了……”

  那家的孩子,没了。

  王图一怔,随即狠狠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喃喃道:“孩子,老天都在帮你,你命不该绝……”

  他返身又往青苇荡走去。

  钻进苇荡,来到那棵开花的梅树下。月光透过花瓣洒下来,斑驳迷离。

  他想起老辈人说过,腊月开花的树,底下往往埋着没熬过冬天的孩子。可这是七月盛夏,这花是专为这个孩子而开的,诉说着不能言的冤屈……

  他掰下一根粗树枝,开始在树下挖坑。

  大半刻钟,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木盒放进去,木盒比地面高出一寸多。若是白天,人们一眼便能看到这个未完全掩埋的木盒。

  他手顿了顿,打开盒盖,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张小小的脸。苍白,安静,像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脸,心里默念:哭吧,哭出声来,让冯医婆听见,过来救你……

  孩子没哭。

  他只得把盖子合上,撒了一点沙土在盒盖上。

  突然,脚步声传来。

  他闪身躲进了旁边的芦苇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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