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朝阳似火,泼洒出漫天绚烂,却似没有一丝温度,只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寒。
冯初晨二人出了寺庙大门,又遇到玄聪小和尚。
小和尚迎上前,双手合什,唇边挂着浅笑,“阿弥陀佛,贫僧在此等候冯施主一阵了。”
冯初晨有些吃惊,“小师父等我有事?”
小和尚抬手示意,几人去了树下无人的地方。
他才说道,“愚慧大师让贫僧带两句话给冯施主。”
高僧带话给自己?
冯初晨态度郑重,凝神倾听。
小和尚声音清清朗朗,不疾不徐,像晨钟敲在山谷里,“冯施主极寒极阴,于神针一道上确是天赋异禀。然阴极而孤,时日愈久,弊端愈显。”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冯初晨一眼。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女子阴气过盛,便如深潭之水,表面静寂无波,深处却日渐凝滞。长此以往,不仅气血难行,五内易伤,更恐……”
话到此处,他又停了。
冯初晨心里蓦地一沉,“大师是说,我将不久于人世?”
小和尚忙摇头,光溜溜的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贫僧可没这么说!”
他抬手抠了抠小秃头,回忆刚才说到哪里,片刻后才说道,“愚和大师说,更恐那与生俱来的灵性与锋芒,也被这寒气慢慢侵蚀,终至光华暗敛,不得明澈。”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和尚的语气,一字一顿,“是以,施主需配极阳之人。阴阳相济,寒暖相融,方能保二人皆得长久。非如此,则冰火相克,终有一伤。”
冯初晨怔怔立在原地。
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冽,却吹不散心头骤然涌起的波澜。
阴阳相济,寒暖相融,需配极阳之人……
她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要阴阳调和,共同保命。
明山月就是极阳。
愚慧大师的意思是,明山月是她的命定之人?
那道修长的身影倏地又浮现在脑海——他站在月色下的模样,他深深望来的目光,他低低说“我还有话与你说”时,那欲言又止的、藏也藏不住的……
情愫?
冯初晨心头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有些发蒙。
是他对她已然生情,还是他也听说了大师的这些话?
她望向小和尚,声音微微发紧,“我能见见大师吗?”
小和尚摇摇头,双手合十,“大师说,他终有与冯施主见面之时,却不是今日。”
说罢,他转身便走。小小的僧袍在晨风里轻轻扬起,渐渐隐入山间的薄雾中。
冯初晨仍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东方那片炽烈却清寒的朝阳。
晨光铺满了远山,却暖不了近处的风。
芍药在一旁静静候着,眼珠子转得飞快。
小和尚的话她大多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听懂了,就是“施主需配极阳之人”。
明大人不就是极阳之人吗?
天哪!姑娘就是明大人一直在等的命定之人,明大人也是姑娘的命定之人!
她高兴地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把嘴捂上。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许久,冯初晨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走吧。”
她率先向下山的台阶走去。
芍药赶紧跟上,脚步轻愉快得像要飞起来。
山间晨雾渐散,鸟雀在枝头婉转啼鸣,一声声清脆悦耳。
冯初晨心情忐忑,忐忑中又掺着丝丝缕缕的欢喜和希冀。
这种心境让冯初晨有些吃惊,自己不会对他也产生了些许情愫吧?
之前她最怕最不喜的男人,居然……
芍药招了一辆驴车,二人上车回京。
车上,芍药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奴婢觉得明大人很好,对姑娘极是上心。”
冯初晨嗔了她一眼,“回去不许多嘴。”
芍药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脯,“姑娘没发觉奴婢已经变了吗?不再莽撞,不再多嘴,遇事多思多想,沉稳得紧。”
冯初晨被逗笑了,“嗯,是变了许多。郭黑是个不错的先生。”
芍药红了脸,低下头嘿嘿傻笑,不再说话。
冯初晨闭上眼,倚着车壁,凭由驴车晃晃悠悠。
小和尚的话又盘旋在耳畔。
之前,她没想过必须嫁人。如今必须要嫁,嫁的人却是明山月。
其实,也挺好。明山月除了脾气不太好,手段狠辣些,旁的都不差。生得俊,有本事,行事稳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护她真心实意。
更重要的是家庭好,没有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弊端,人口简单,长辈和善。等她把三老爷明长立的病治好,应该不难相处。只不知二老爷明长晴为人如何,老国公提到他,几乎全是骂,但他远在边关,也无所谓是否好相处。
等到真相大白,再把夏氏母女赶出去,那个家便真正清明了……
不对,真的翻了案,她就是公主了,公主是有公主府的。
冯初晨乐了起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嫁人还能单过。
至于出嫁前的那些宫斗什么的,不开心,暂时不想。
一路东想西想,时间过得飞快。等回过神时,驴车到了医馆门口。
已经下晌未时了。
吴婶开的门,笑道,“姑娘终于回来了,少爷一直担心呢。”
冯初晨对她说道,“吴叔遇到一个熟人,晚些再回来。”
吴婶纳闷,熟人比送姑娘回家还重要?却也不好多问。
吴叔晚饭后才到家。
他一脸严肃,同姑娘一起去了东厢。
冯初晨把门关上,“怎么样?”
吴叔小声道,“宋爷让老奴告诉姑娘,一切安好。”
又道,“昨天夜里,我们一出山就换成宋爷驾车,老奴坐去车上,还不许看外头。今日上午回家,老奴坐在车里,同样不许看外面。老奴不知那里在哪里,嘿嘿,也不想知道。”
冯初晨道,“那件事吴叔烂在心里,谁都不能说。”
吴叔道,“老奴知道。”
次日下晌,郭黑来了。
他悄声对冯初晨说道,“大爷让小的告诉姑娘,那位的伤势非常严重,已经请表公子托病数日,专门在别院看护他。”
冯初晨的心稍安。
上官如玉如今在外科上,绝对是一流大夫。
第161章 不归路
三天后的一个下晌,郑河把冯初晨请去郑家。
明山月正等在厅屋。
冯初晨来不及坐下,“王叔怎么样了?”
明山月道,“好些了。这几日,我爹、大舅、肖大人,都去见了他……”
王图讲述了那段过往……
建章五年七月中旬,天气异变。正值盛夏,却冷得反常,阴风刮了三天,到第四日傍晚,竟噼里啪啦下起了冰雹。豆大的冰粒子砸在瓦上,满城都是惊心的脆响。
就在此时,太后娘娘病倒了。
据说是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混身血淋淋、被扒了皮的怪物,直直朝她扑来。太后惊醒后便心悸不止,茶饭不思,日夜惦记着在外带兵打仗的皇上,怕那梦是什么不祥之兆。
人就这样熬病了。
怀孕八个月的薛贵妃闻讯,当即跪到太后榻前,泪眼涟涟地请旨,要去紫霞庵上香祈福,为太后和皇上求个平安。
肖皇后同样怀孕八月。薛贵妃去了,她也不得不去。
薛太后感念她们的孝心,同意了。
七月十三清晨,天色阴沉沉的,王图所在的羽林卫奉命护卫肖皇后与薛贵妃前往紫霞庵。
随行的医女中,还有他的堂嫂——蔡女医。
傍晚,王图在庵外巡逻,远远看见蔡医女从角门出来。她经过他身边时,目光极快地与他碰了一下,然后走去一棵树下,蹲下身装作提鞋。
王图心领神会。
等到蔡女医离开后,他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快步走到那棵树下。绿草中,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王图装作鞋里进了石子,弯腰脱鞋,迅速把纸条揉进手心。
茅房里,他展开纸条。
上面有一行小字:子时一刻,观音殿右侧假山石后见,有要事。
王图心头一紧。堂嫂是谨慎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主动提出半夜见他。
子时,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观音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山风刮过,树叶哗哗作响。
寒意沁骨,这哪里像七月中旬的天气。
王图猫着腰,贴着墙根疾走,绕过巡夜的护卫,摸到观音殿右侧。
假山石的缝隙里,一个黑影早已等在那里。那人缩成一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嫂子,”他低叫一声。
黑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月光斜斜照进来,蔡女医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