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猛地惊醒。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湿湿的,凉凉的。
自从给阿梅接过生,这是她第一次出这么多汗。
她拿起干帕子把后背擦净,摸黑穿上绣花鞋,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小窗。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秋露的凉意。
月光如霜,静静铺满庭院。几盆菊花开得正好,一簇簇五颜六色,在月色下如笼着轻纱似的薄雾。
她倚着窗,想着那个奇怪的梦。
前半段是追杀的惊,恐后半段是他轻轻浅浅的一笑。那笑刻进脑海,至今挥之不去。
又想着,其实不光在梦里,现实中他也对她笑过好多几次。
他阴冷的表面下,也有温软的时候。
想到之前对明山月的恐惧,冯初晨笑起来。
是什么时候,他和她都改变了?
是朱砂痣变色之后,是一点一点靠近之后……
她站了许久,才轻轻合上窗,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个浅笑还在眼前晃。
两日后,阿莫的伤口已经结痂,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偶尔还能颤颤巍巍站起来走两步。
冯初晨却是不能再住这里了。
她跟钱叔夫妇细细交待,抗生素一家就在东院伤养,平时把侧门锁上便是。每日送一盆新鲜的猪肉过去,再备一小碗细碎的吃食给阿玄。
后墙有洞,它们想留多久都成,若想回山,随时可以离开。
钱叔点头,“姑娘放心,奴才定会把它们服侍好。”
走之前,冯初晨又抱了抱莫莫。
对头孢和阿梅道,“城里人太多,不方便带你们过去。你们就把这里当成自已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辛苦捕猎,我养你们。”
不知它们能听懂多少,还是说了。
冯不疾和王书叔都不舍地跟它们告了别。
小莫莫才知道他们要走了,怂着鼻子想哭。
头孢和阿梅眼里也露出不舍。
只有阿玄依旧欢快地叫着。
回到京城宅子,看见蔡毓秀在医馆里帮忙。
她看见冯初晨,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一个头,“徒弟谢过师父。”
“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冯初晨伸手扶起她。
原来,前两天蔡女医成功地给福王府的苏侧妃做了侧切手术。
明山月给的情报里有记载,福王是皇上的叔叔,已经六十多岁,是宗室中最长寿的王爷之一。却是子嗣单薄,生的几个儿子都未长大。
苏侧妃刚刚十七岁,这是第一胎,怀得又大,一直生不下来。
福王爷特别重视这个孩子,对苏侧妃相反没有那么看重。他早听说“侧切”这个法子,又听说蔡女医做过侧切,便坚持让她做了。
孩子顺利接下来,是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哭声洪亮。生产后的苏侧妃精神极好,竟说没感觉到动刀的痛楚。
当时,许多女医守在产房内,许多御医守在产房外,都见证了这个时刻。
福王爷大喜,赏了蔡毓秀一百两银子。
事后,李院使拍板,侧切术正式收录进《大炎医典》,创始人是冯初晨。
不过,侧切也算手术,只有同济妇幼馆的大夫和太医院下属女医能做,且必须经过同济妇幼馆的培训,或通过太医院的疡科考试。
“师父,我已经被封从七品女医,只比我大姑低一级,是女医中第二高的。李大人还说,过几天请师父去太医院给女医讲侧切的要领。”
蔡毓秀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我祖父和我爹娘,从来没想过我能当上从七品女医,激动地拜了祖宗,说我和大姑一样,光宗耀祖了。王家祖父也高兴,让人送了礼过来。”
又把她亲手为冯初晨做的两双绣花鞋奉上。
冯初晨也为她高兴。
这个时代,女医的品级与宫内女官不同。宫内女官品级只是内廷的品级,出了宫门便不作数。可女医的品级,是与太医院的御医一样,也就是与外朝的官员同一体系。
从七品女医,便如同外朝的从七品官员。
到目前为止,大炎朝只出过两位七品女医,就是周女医,和已经死去多年的老蔡女医。
从七品女医之前有六位,活着的只有两位。
如今又加了一个小蔡女医,她今年也才十九岁。
通过侧切术,蔡女医一步登天。
冯初晨由衷道,“恭喜你。”
她又讲了侧切术的禁忌,哪些情况绝对不可做,哪些情况要慎之又慎。
想了想,又道,“这些我写下来,你交给李院使。既入了医典,就得有个规矩,后人照着做,才不至于出岔子。”
至于请她去讲课,她有些为难,却又不能拒绝。明山月一再说明,最好不要出诊,何况还是去太医院。
傍晚,郭黑来了冯家,冯初晨说了这事。
次日,郭黑又来了,悄声道,“大爷说,冯姑娘尽管去。表公子对手术感兴趣,他也会去听。”
冯初晨乐起来。
三天后,钱叔来报,“今儿早上奴才去东院,看见他们不在了,应该是昨天夜里走的。”
同日,太医院传来好消息。太医院正式下文,同济堂妇幼医馆所制的同济固元丹,其组方、炮制、剂量,皆合《大炎医典》之规,准予行销。
据说,太医院的老供奉们对着那朱红小丸,百思不得其解。验了成药,验了方子,女衫树皮确在其中,可固元丹里就是无毒。
因为同济固元丹里加了人参、阿胶等贵细药材,成本不菲,医馆定价一两银子五小颗。
饶是如此,仍是供不应求。
医馆仅凭着固元丹和苦参修复膏,就挣了不少银子。
当然,这是后话了。
十八这日,天清气朗。
冯初晨身着湖蓝色暗纹半臂,月白色素绫中衣,配一袭同色系马面裙,裙摆绣着极淡的银色缠枝纹,走动间隐约流光。
整个人清清爽爽,落落大方,颇有几分后世所说的“职业范儿”。
太医院的讲堂里,座无虚席。
几十位女医来了大半,包括冯初晨认识的周女医、卫女医、蔡毓秀、范女医。范女医坐在角落里,沉着脸。
“万花丛中一点绿”,上官如玉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难得地严肃正经。
王婶做为冯初晨的助手,站在前方角落处。
门外,李院使负手而立,身侧站着方院判和秦御医。秦御医是当年与冯初晨同一年参加医学考试,并获得第一名的“博士”,他精于疡科,今日特来学习。
冯初晨走上讲台,环顾一周,没有任何慌张。
她讲了侧切对产妇和乳儿的益处,甚至延伸到这一术式对医道传承的深远影响。
然后开始讲侧切术的理论渊源,实际操作的步骤、要领、注意事项。
讲得很系统,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她非常克制,遣词用句尽量雅正,可有些内容仍然避不开令人尴尬的内容,比如具体部位、切口方向、缝合手法……
底下几个年轻的女医都涨红了脸。除了范女医脸色越来越沉,其他人都听得非常认真。
上官如玉一点没有不好意思,非常认真,并积极提问。他很聪明,问题不是很让人尴尬那种。
第157章 命定之人
冯初晨还着重讲了不适合做侧切术的人群。
重点说明,“侧切也算‘小手术’。手术台上半刻钟,手术台下十年功。必须手艺过关了,才能去做。否则,产妇往后要遭的罪,可不比生的时候少……”
讲完后,李院使又进来讲几句,“各位照着冯大夫说的好生练习,还要去医馆多请教。待冯大夫确认可以了,才能上手做侧切。”
冯初晨笑着补充一句,“王医婆的侧切手艺极好,医馆里绝大多数侧切都由她做。若她点头同意,也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让范女医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低三下四去讨教冯初晨。她自认比蔡毓秀强得多,蔡毓秀都能做,她定然做得更好。
散了课,冯初晨被方院判请去签收银两。
录入《医典》得了五十两银子的“稿费”,授课二十两,教授女医侧切四十两,一并装在一个素面荷包里。
冯初晨接过荷包,压低声音道,“有件事跟方大人提一提,最好不要安排范女医做侧切。”
方院判抬眼看她。
冯初晨神色认真,“我怕她急功近利,万一出个岔子,让好不容易才推开的侧切术,再次受阻。”
她不是报私仇,是真的怕。
方院判叹了口气,低声道,“范女医那性子,我和李大人都清楚。真本事没两分,却仗着薛贵妃和范院使,什么好处都想捞一手。她接生的可都是娘娘、贵人,我们也怕惹祸。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回去的路上,冯初晨从荷包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王婶。
“往后,培训女医侧切的事,就劳烦王婶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