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累坏了。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在椅子上。
芍药端来铜盆,服侍她净了手。
王婶扶着她躺去床上。
头孢和阿梅守在卧房门口,一会儿望望床上的冯初晨,一会儿又望望地上的小阿莫,满眼纠结。
它们舍不得儿子,又想跟救命恩人在一起。
王婶看出它们的心思,笑着摇摇头。
她找了一床褥子放在脚踏板上,把阿莫轻轻抱起来放上去,再把褥子的一角盖在它的身上。
小莫莫蜷在那片柔软里,胸膛微微起伏着,与床上的人一样,睡得安详。
两只狼走进来,蹲坐在床前,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床下的狼。
冯初晨醒来,一缕温煦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柔柔地洒在她脸上。
她侧过头。
床前,头孢和阿梅端端正正蹲坐着。它们身后,冯不疾和王书平排排坐在两只小杌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阿玄正站在冯不疾的大腿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目光再滑下,小莫莫蜷在褥子里,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十只大小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和小莫莫,那目光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这秋日的阳光比下去。
冯初晨想起来了,她给阿莫做了手术,还施了太阴神针。
狼也能施太阴神针!
她问道,“莫莫醒过吗?”
冯不疾说道,“莫莫早上醒来一回,芍药姐喂它吃了一碗肉糜,王婶喂了它半碗药。头孢和阿梅吃了一大海碗猪肉!钱叔一大早就把后院和路上的血迹打扫干净了,保证没人知道咱家来了狼。”
王书平已经起身跑到门口,扯着嗓子朝外喊,“木槿姐姐,大姐醒了,要吃饭啦。”
冯初晨穿好衣裳,脚下仍有些发软。
芍药服侍她洗漱完毕,木槿端着托盘掀帘而入。
一碗燕窝粥,两只白煮蛋,两个大肉包子。
冯初晨是真饿了,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干净。
她让芍药把阿莫连着褥子抱起来,放在院子里一处阳光正好的地方。
“多晒晒太阳,伤口好得快。”
小莫莫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依旧闭着眼,身子却在阳光里舒展了几分。冯初晨又为它换了药,那截小肚皮上,针脚细密整齐,伤口边缘已干燥不少。
此时秋阳正暖,不冷不热,偶有微风拂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头孢挨着儿子趴下,将脑袋枕在前爪上,眯着眼晒太阳。阿梅则卧在冯初晨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一蹭她的小腿,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哼。
阿玄在院子里绕着圈飞,唱着欢快的歌。
冯不疾和王书平也搬了小杌子坐在一旁,托着腮看小莫莫睡觉,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屏声静气,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它什么时候能睁眼呀?”王书平小声问。
“快了。”冯初晨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餍足,“等它把攒的力气都睡回来,自然就睁眼了。”
王婶和半夏她们已经去了医馆。王书平死活不肯跟着亲娘走,非要留下来和狼玩。
西院里只剩下钱叔夫妇,在悄无声息地忙碌。
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几狼几人一鸟一狗的天下,清静得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冯初晨轻轻抚着阿梅的脊背,手指没入那厚实的皮毛,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谢你们送的人参……咱们啊,也算是相互成全,相互救赎。”
大半天,冯初晨就这么晒着太阳,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懒洋洋的,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第156章 看望
前世今生,冯初晨都是劳累命,似乎从来没有这闲散过。
她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看着天边的云霞一点一点染上绯红,渐成绛紫。
小莫莫已经醒过来了,又吃了一碗肉糜粥,这会儿正幸福地半眯着眼,瘫在晚霞里。
风渐渐凉了,冯初晨才让芍药把它抱回厅屋。
钱叔专门打了一张小榻,小家伙躺在榻上,美得不行,喉咙里哼哼唧唧,像孩子在撒娇。
头孢和阿梅见自家宝宝这般受宠,也是欢喜不已,尾巴都摇得比平时殷勤几分。
饭后,烛光如豆,几人几狼一狗一鸟继续这么大眼瞪小眼。
冯初晨会再守小莫莫两天,冯不疾也死活要留下陪姐姐,请了两天假。
戌时末,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中,西侧门突然响了起来。
芍药打开门,钱叔进屋低声禀报道:“姑娘,是明大人。”
钱叔的真实身份是明府暗卫。由于上了岁数,已经荣养并娶了媳妇。明山月又让人找到他,送来这里。
冯初晨一怔,忙起身道,“请进。”
明山月和宋现走了进来。他们穿着寻常布衣,头上戴着斗笠,像是赶夜路的行商。
尽管钱叔给明山月提了醒,他在看到狼的一瞬,还是脚步顿住。
屋里,两头高大的狼倏地站了起来,肌肉紧绷,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四只眼睛冒着幽绿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断来人的脖子。
冯初晨忙道,“别怕,自己人。”
冯不疾和王书平一左一右,小手轻轻拍着两只狼的脊背,低声安抚。
阿玄则扑棱着翅膀,径直飞上明山月的肩膀站好,清清嗓子,唱了起来:“小明明,小明明,大风起兮云飞扬……”
头孢和阿梅似乎经常听阿玄念道这个名字,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不见,重新蹲坐下去。
明山月看看冯初晨果真无事,松了口气,问道,“它们……”
冯初晨眼里漾开笑意,“它们是我家的客人。明大人请坐。”
明山月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木槿上来奉茶。
原来,暗卫昨天夜里发现几只狼去了冯宅后墙外,紧接着又看见冯初晨热络地把几只狼请进家门。
他们极是不可思议,攀上墙外不远处的大树往里瞧,居然看见冯初晨正给一只狼治伤,他们一家与狼非常亲厚。
今日一早,一个暗卫回去禀报了明山月。
明山月又着急又不可思议,“你说他们与狼和平共处?”
暗卫再三确定,“是真的,小的不敢撒谎。那几只狼不仅没有伤害冯姑娘及家人,还非常亲密。冯家两位小哥抱着大狼的头玩,还会把它们当马骑……”
明山月才放下心来,暗道那丫头就是玄乎。
他白日不便露面,等到关城门前悄悄出京,又在山里呆至天黑才来这里。
当着孩子的面,他不便说这些。
冯初晨也心知肚明,笑着说了去年她和王婶给母狼接生,后来这一家三口送来人参与虎蝎的奇事。
明山月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两分,半晌才道,“之前我觉得阿玄够玄,没成想还有更玄的。”
冯初晨看了一眼站在明山月肩上、正在给明山月梳理鬓边头毛的阿玄,笑道,“它们是阿玄带来的。”
明山月极是感兴趣,把阿玄抓进手里,问道,“若是冯姑娘主动邀请,阿玄能否把它们请至你家?”
冯初晨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应该行吧。”
明山月看了几只狼一眼,又看向阿玄,“阿玄越来越能干了,早些回家。我给你打个赤金笼子,再镶几颗珍珠宝石。”
阿玄似乎听懂了,兴奋地扑棱着翅膀,“小明明,小明明……”
明山月又循循善诱道,“阿玄能否让它们……与我们一起打猎?”
阿玄在西庆府时经常与明长晴等人一起打猎,再次听闻“打猎”二字,兴奋起来。
张着小尖嘴叫道,“老晴晴,小明明,打猎猎……”
明山月乐起来,“不错,你还记得‘老晴晴’。”
这话逗乐了众人。
天色已晚,尽管明山月非常不想走,还是不好意思逗留久了,起身告辞。
低声嘱咐道,“注意安全。”
冯初晨轻“嗯”一声。
冯初晨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戴上斗笠,与宋现一道没入夜色。
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停下,转过身来,隔着沉沉夜色望向她。
冯初晨看不清他的神情,鬼使神差抬起手向他招了招。他也朝她挥了挥手,随即被沉沉夜色吞没。
夜里,冯初晨又做了一个梦。
明山月拿着烧红的烙铁追她,和那天夜里梦到的一般无二。她吓得拼命往前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停下。
突然,四周升起白雾,她停下脚步。
正茫然四顾的时候,白雾突然散开,明山月已换上一袭锦衣,对她笑着。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阳光,让她的心微微一动。左眼下的那颗朱砂痣鲜艳夺目,如落在玉石上的一点朱砂,衬得那张脸愈发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