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多灾多难,平时受点凉便病来如山倒,慢慢等抽丝。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好处便是习惯了。
她脸色红的异常,大妹姐拿来耳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
低烧。
人倒是很精神,裹着毯子一听,生怕到嘴边的东西给收走,瞧着不太健康的糖火烧首当其冲,其次是浇了卤子的咸口豆腐脑,统统消灭完全之后才慢条斯理吃起鲜汤面。
卫娇电有几个‘病历本’,是她亲手做的,医院诊单收据做成的手账,夹杂药盒子、说明书、各种票据等,中文的,英文的,每天吃过什么样的药丸药片胶囊,拍照打印下来剪裁,塑封袋收纳打进手账中。
曾几何时输液大规模从瓶改成袋,于是收集自己打过的输液袋,洗净消毒晾干,往里塞填充物,药液里各种塑料水母海洋生物,星星月亮小行星,机械心表小零件,它们迫切想要输进人的血管中,被交通堵塞在输液管中。
也有的手账外表平平无奇,里头设置小机关,各种三层旋转,窗户,阶梯,立体书,机械,活灵活现。这些私人东西,并未退返销毁,统统收在别墅仓库里。
这天大妹姐如常汇报,得知她不久前在二楼娱乐房里玩拼图,刚才去了影音室。
“拼图?”
韩敕不记得别墅有这种玩具。
“应该是祁小姐多年前送来的东西,一个大箱子,太太似乎很喜欢,让我们给搬上去。”大妹姐回答。
祁小姐是韩敕的小姨,母亲的妹妹,十几年前出国务工,交了个洋人男朋友,后来谈婚论嫁定居国外,国内的东西她懒得带走,丢掉又可惜,便搜罗出新的没拆封过的东西,当做礼物给亲朋戚友胡乱瓜分。
韩敕记得自己收到的是一些绝版玩具。
他这个小姨如果还在国内,和卫娇电应该会很来电,都是纸张收藏爱好者,同时也是设计师,不同的是小姨是设计汽车的,卫娇电是包罗万象的概念设计。
仓库里堆积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机器,足以可见韩敕从前是理科男、化工男,难怪可以做出卧室里的生态模拟器。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堆天文科学、工业化器械中,角落却突兀地摆了一个粉色大箱子。
卫娇电惊奇地打开,里头是一些益智的、儿童的小玩具,大部分是积木拼图、房子盒子之类的复古玩具,有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迪士尼联名,有的是公司已倒闭的绝版。
这些玩具都有一个共同点,包装盒完好如初,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像是在此处安静孤独地吃了十几年灰,每年佣人花一日来掸一掸表面尘埃敷衍了事,接下来三百六十四日继续不见天日。
留在仓库亦是积灰,卫娇电让佣人搬到二楼来,闲得无聊拆了几个复古玩具,九五年的灰姑娘城堡、九六年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九七年的花木兰之家。
卫娇电打小不是喜欢看童话故事的人,拆了几个索然无味,玩了会儿到电影时间,于是辗转去了影音室。
她刷手环支付码充了平台会员。
手环连接韩敕手机的副卡,这边支付,那头便收到弹窗提示。
不多时,大妹姐来敲门,递来一个平板。
卫娇电接得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找好位置架着平板,连接耳机,大约过了两分钟,平板响起了视频邀请,卫娇电把电影音量调低,才按了接通。
韩敕出差这大半个月,两人没通过一个电话。
屏幕由黑转亮,韩敕戴着耳机坐在高楼大厦的窗边,那边是艳阳晴天。
他不出声,卫娇电也不说话。
电影里的女主走到海边,夜幕降临,浪花轻轻拍打女主的脚背。
“还生气呢。”韩敕看着屏幕里板着脸的人儿,神情闪过一丝丝无可奈何。
那天她退一步越想越气,吃完早餐便火速跑了。
韩敕上楼来告别,她也没开门。
后来用晚餐,大妹姐说,他走的时候很生气。
卫娇电没看到,不以为意。
“正好,让他活活血。”
明明有电梯,却让她走楼梯,居心何在?什么把地毯都弄脏了,这是人话吗?
真有那么难走?耳朵红了?
给你绑上,敏感部位全摩擦,你就知道难不难走了!
简直出离的愤怒。
现在。
卫娇电心不在焉,不看他。
“谁生气了?”
画面一转,伤心女主的背后,是追随而来的男主。
卫娇电看得入神,夜晚蓝调时分,薄弱的光亮晦暗不明地照在她的脸上。
电影中的情侣开始吵架。一念间,想起自己也有个架要吵,卫娇电这才望向平板。
“有事吗?我可忙啦,没话说我可就挂啦。”
她扬起下巴来,露出一截白皙颈子,俨然一副高攀不起的态度。
屏幕那头,韩敕慢条斯理道:“忙什么?忙着看三级片?”
他也戴着耳机,声音很近,卫娇电感觉耳膜被攻击了,酥酥麻麻,耳廓渐渐透出红来。
乱讲,这是正规平台,限制级画面早被审核卡没了,顶多有几个亲热抚摸脱衣服的场面而已。
她低头腹诽打着草稿,竟忘了反驳出来,落在韩敕眼中成了某种程度的默认。
韩敕胳膊肘搭扶手上,穿着简单的t恤,看她一脸魂不守舍心猿意马的样子。
“你最近很躁动啊,排卵期到了?”
卫娇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语气莫名的严肃,不像是开黄腔,更像是问候她的身体状况。
但因躁动两个字一出,卫娇电莫名心虚了一下,也就没多想。
她干咳一声,正色道:“什么躁动,别以为你是我的丈夫,我就不会告你胡说八道。”
不爱听就是胡说八道?
手环有数据显示,每到夜晚心跳飙升一百一,体检心脏却一切正常,那么夜晚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干什么事,不言而喻。
“嗯嗯。”韩敕点点头,“我胡说八道。”
卫娇电被他的眼神看到恼羞成怒,抱着抱枕前倾身体,挂掉了视频通话。
几日后,卫娇电在平板购置的衣物送上了门。
佣人们进进出出,替换她房间衣橱的部分夏衣。
卫娇电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她的衣帽间和睡房在同一层楼,不贯通,之前的疑惑拨云见日,某人根本没有要和她同房的意思。
奇就奇在,他处处表现出有繁殖癌的样子,说他没有后代还不高兴。
大妹姐说,衣帽间里的所有物什都是韩敕一点一点让人给添置的。
卫娇电晓得,她的本意是为韩敕增加好感。
可这话任谁听来,都明白意思是她婚前的衣物皆被拒之门外,一件都没能进门来。
但究竟是她自己就没准备、卫家没让人送来,还是韩敕拒收就不得而知了。
衣帽间很大,比娱乐室影音室都要宽敞,由三面墙的透明衣柜构成,中间一排过去的首饰储藏展柜。
卫娇电在其中一个柜子拈出一条裙子,布料一摸就知道做工精细,可左右端详,性感又不性感,知性又不知性,中规中矩的浅粉色平裁长裙,平平无奇,算轻熟风?总之不是她的品味,盱衡全场,几乎都是类似的风格。
“真是韩敕选的?”她拈着裙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几乎要嘲笑了。
没想到这个男人口味这么的,无聊。
晚上,大妹姐比平时多加班了两个小时。
等到韩敕回来,也算‘交班’了。
司机提着行李箱进来,韩敕让他放在玄关,边听大妹姐汇报这一天的经过。
“行。”他心里有数地点头,“辛苦,你们下班吧,李叔送送大妹姐。”
“要嘚。”李叔笑道。
卫娇电正在睡房看书。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下意识道:“进。”
门没反锁,往下摁一把便旋开了。
卫娇电看书看得入神,翻过这一页才意识到门口杵了个人,靠着门框。
她抬眼望去,愣了一下。
阔别已久,有些不习惯,以及一点不自在,白天把人家房间弄得一片狼藉……
“怎么不进来?把我房间的玫瑰香都散跑了。”她扭捏地说。
卫娇电调了生态模拟器,加入了自己调的玫瑰荔枝香,这是她用平板购置的材料。
那天视频完了之后,她没把平板归还,大妹姐没有被授意,自然也并未过问。
玫瑰干花加的多,馥郁的香气混着空调冷风,浓烈到韩敕感觉脑海被干枯凋谢的玫瑰花海入侵。
“不觉得玫瑰味太浓了吗?”
味儿不那么缠人之后,韩敕才转身关上门。
“有吗?”
卫娇电的书倒下来贴着胸部,她追着空气嗅了嗅。
韩敕不置可否,拿出手机把她房间的空气净化器打开,先净一波空气,再将香氛调到一度,不至于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