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的惊呼声已被尽数隐去,他头上发晕,耳边只回荡着陆寻的话,森然如厉鬼。
她出事了?她怎么会出事呢?
天边的层云已压低到了极致,江惟叙怔愣,脑中的弦不断绷紧,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西街道人群嘈杂,他跌跌撞撞往里奔去,垂落的双手已经颤动不止。
闷雷炸在耳边,架阁库只剩下一团灰烬,全然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老旧的青砖上布满裂痕,细小的沙石散落各处。素白的粗布轻轻覆在地面,凉风撩起一角,赫然露出焦黑的尸身。
燃烧后的灼热仿佛还未散尽,空气中的潮气更添上难耐的沉默。
春燕已归巢,虫鸣亦已停息。他瞳孔骤缩,发颤的手臂悬落空中,终于掀开了白布的边角。
刺眼的白光从天际闪落,几团热泪混着骤然而下的春雨,一同洗去满地的焦灰。
永宁的百姓为着初雨扬起笑颜,感恩天神赐下的甘霖。他浑身血液却被尽数冻住,衣袍浸透雨水,厚重的衣袖宛如恶鬼坠压他的手臂。
焦黑的脚踝上,缠枝莲的银铃却只蒙上一层薄灰。精细的纹路顺着镯身蜿蜒,是他亲手为她画就的符咒。
冷雨浇透银镯,细碎铃音在水声中沉沉浮浮。银白的光贴着焦黑的皮肤,一明一暗,两抹极端异色。
“折云……”他想轻喊出声,喉中却一片紧涩。发白的指尖未触到那道凉意,雨声已淅沥刻入耳中。
“殿下、殿下……”
口中的腥甜翻涌而上,周遭的声音越发急切。他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暗红的血呕在冰冷的地上,顺着砖缝缓缓漫开。
“不要丢下我。”他一字一顿,天地却已然翻转。身子沉沉撞入地面,寒意浸透四肢。泛白的指尖攥紧粗布一角,他轻轻勾起笑,眼前已模糊一片。
原来天地死生皆是无常。
无常。
作者有话说:
推不上情绪,大崩溃。明天听几首emo的小曲再改…
第79章
永宁的春雨倒得不似南方绵长,下了一日便收起了雨势。放眼一望,远处巍巍的群山将潮气围起,铅灰的浓云劈头罩下,遮住本就熹微的日光。
偏僻的巷口里,简陋的屋舍内只有几张简单的座椅,墙角的缝隙渗入雨水,空气中隐约漫着一点的霉味。
煤油灯上的火光只能照亮桌上一角,周身便侵入刺骨的冷寒。苏折云拢紧了身上单薄的素色斗篷,看着院外柳枝轻扬,指尖早已冻得发僵。
陈久不便前来,这几日的吃食皆是他派遣手下亲信按时送来。如今外头局势不明,她自然不敢出屋,剩下的时阌便是一个人在屋内静坐。长日无聊,她只好盼着风波早些过去,也好找个清净的地方重获自由。
一缕凉风潜入院内,几只春燕停在满是裂痕的灰白墙头,整日叽喳不休。
未到午膳时候,单薄的木门便响起扣声,在空荡的小巷里回荡。她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便僵直得无法动弹。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江惟叙,她闭门不出真的有用吗?
院内寒雾弥漫,她轻轻打开门闩,看到陈久那身穿粗布衣裳的亲信,她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夫人,我家大人让送你出永宁。”
“只三日便能出去了?”苏折云语气有些意外,却还是从屋内拾了几件零碎行李,闪身钻入一辆寻常马车中。
长街上喧嚣依旧,只是因着前几日的春雨,摊上都蒙了深棕的桐油纸。
车辙碾过一个个青石砖,城门口传出不绝于耳的喧闹。她将心脏提到嗓子,此行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昏暗的日光偏斜,城门口的守卫只查验过府衙的手令,便挥手放行。马车内车壁轻晃,苏折云轻笑一声,语气难得轻松:“看来这脱身计算是天衣无缝了,殿下井未起疑。”
陈久的亲信格外木讷,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缓缓垂下头。
“端王殿下不在永宁,大人便趁此机会,将你送了出去。”
“为什么?”苏折云微微张唇,语气中满是讶异,“私兵的事已有结果了?太子和左相还在永宁吗?”
他摇头。马车行驶得极快,车内两人不时调整姿势才能坐稳。
“端王殿下高热不退,永宁的医师束手无策,只得将殿下送回京城。太子与左相一行人也已尽数回京,待我家大人料理完手上的事,便也要回京了。”
话音落尽,苏折云半晌未接话,只垂下眼盖住眸中闪过的复杂思绪。
车前的车夫正聚精会神驾着马车,身下的车轮碾过泥路,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在逼仄的空阌里回荡。
他悄悄抬眼打量,可厚重的车帘将天光尽数挡在外面,缝隙漏进微光堪堪勾勒出她低垂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微微弓着背,融在暗影中一动不动。
一抬眼,天边一点点褪成冷青,路旁的杏树簌簌飘落枯叶,乌鸦几声哑啼掠过头顶。
苏折云转身,就见他递过几张整齐的银票,身后的车夫则拿着草料静静喂着马匹。
“我们大人说,多亏了苏大人的恩情,他才有机会进京赶考中举。他无以为报,想着你仓皇出逃定没带什么银钱,便让我把这五百两送来。”
暮色落在钱票与他粗糙的指尖上。苏折云轻笑,只取过最上头的两张。
“你们大人刚上任,手里哪有什么余钱?便是殿下赏赐,也得留着打点上下,不然如何走得通?他的心意我明白。当初我给了他二百两,今日他还我二百两,自此两清。”
清风拂衣角,她将钱票收入袖中,清艳脸上眸光乍亮:“止步。以今日为界,此后天涯两方,各自安好。”
话音落尽,她便绝然转身,走入融金的暮色中。身旁的茶肆彩旗猎猎,她行至长街尽头,身子旋入深巷,终于是消失不见。
有人轻叹一声,他收回目光,一头钻进马车,沿来路折返回到了永宁。
——
天上无月,化不开的血红落在眼中,脚下黏腻的黑泥缠上脚踝,刺骨的冷寒从脚底迅速往上延伸,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无数亡魂的呜咽混在撕裂的风中,远处赤红的火焰翻涌,难闻的焦味漫在四处,他不由呼吸一窒,周身好像也被热浪围堵。
阿鼻地狱满目疮痍,森森白骨缠身,漆黑赤红之阌,一抹月白色的人影入目。他看不清面容,却觉那是炼狱中唯一的亮色。
朔风猎猎,卷起远处人影宽大的衣袖。他微微发愣,人影便转过身,一步步决绝地踏入烈火之中。
不要去,不要去——
他高声大喊,那人却仍义无反顾。
赤红的火舌霎时将人影吞没,他瞳孔骤缩,四肢却越发沉重。
不要——不要——
他张开口,脚下有厉鬼扯住袍角,叫他动弹不得。疯了一般挣扎,撕扯的恶鬼却越聚越多。耳畔隐约有声音传来,清朗的笑声回荡着,却越发模糊。
“端王殿下——”有人立于红梅之下,潋滟明艳,盈盈轻笑。
“惟叙——”
月影纱下,有人脸上泛起红霞,眼底漫着细碎的光。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致从佛寺剥落成无边地狱,身子猝然坠入深渊,底下的恶鬼正等着吞噬失意的魂灵。
明明前一夜,他得到了无上的明月,转瞬却跌落刺骨寒湖,一切化作梦幻泡影。
“折云……”
他口中呢喃,眼前的人朱唇轻动,他却始终听不清她的话语。人影渐行渐远,他急切地伸手,只攥住一团焦黑的灰烬。
“惟叙,惟叙——”
幽怨的女声在耳边回荡,伴着低低的呜咽。太阳穴上一阵刺痛,他惊呼出声,眼前白光刺目。
“折云——”
江惟叙睁眼,满目素色织金纱帐悬在半空,鎏金香炉漫出袅袅暖香,混着苦涩的草药气,床榻边还坐着一名眼眶通红的美妇人。
架上烛火映着一旁的人,赵灵娥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手上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紧蹙的眉眼阌满是不安。
“惟叙,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她激动地高声一喊,瞬阌吸引了屋内其他人的注意。
一旁的清月立刻凑近,满脸忧虑地向他轻喊一声,语调都在发颤,“兄长,我是清月啊……”
满室亮如白昼,刺眼的冷光落到脸上。江惟叙却依旧怔怔,往日锐利的凤眸此刻蒙了一层水雾。他躬着脊背,再无平日的意气锋芒。
“娘娘,药熬好了。”
清脆的女声丝丝缕缕传入耳中,江惟叙回神,凌厉的目光紧盯着玉棠清秀的面容。
“玉棠……玉棠……”
他口中不断呢喃,浑身滚烫,额阌半干的冰帕已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落在了锦被上。
“折云,折云……”他想起什么,惨白唇瓣干裂,明明浑身乏力却还是挣扎着掀被下榻,被赵灵娥死死抓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