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足鎏金香炉漫出青烟,正中的天子却沉声发笑,惹得苏折云一阵颤栗。
羊角宫灯悬着暖黄的焰光,落到她倔强灵秀的脸上。
这是天子第一次正眼打量她——打量那个让向来自持的江惟叙几次牵动心神的女人。
是有才气,胆色也不逊任何男子。
可惜家世太低,做个妾室倒也是抬举。
“端王那边,朕自会派人。只是若你说的属实,也算是救了他一命。说吧,届时你想要什么?”
琉璃灯映入眼中,苏折云有些迷茫,却还是慢慢道:“多谢陛下,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再想一想。”
西洋钟的针摆引出细微的声响,天子勾起一笑,眸中威势不减。
“比如——自由。”
“朕可以放你到天朝之外,包准端王找不着你。”
“你想去吗?”
苏折云抬眼,对上那双不怒含威的凤眸。他额角浅淡纹路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眼中满是久居上位的天家威仪。
垂在双侧的手猝然缩紧,她垂下眼,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人的影子。
烛火静静摇曳,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陛下,我想要……”
话音未落尽,玉件滚落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立刻循声望去,中间雕花镶宝屏面绣满缠枝莲,金线银线交织,在烛火下流光漾彩。
座上的天子一言不发,周遭迅速重归沉静。
苏折云眼皮突跳,心中升起些紧张和畏惧。
她刚一进屋,心里就惦记着为江惟叙昭雪,此刻才意识到屏风将房间大半都隔绝开。
天子出宫并未带任何后妃,那么屏风后的人会是谁?
“毛手毛脚的。”他眼眸微沉,呵斥了一声,手背轻敲了两下紫檀桌面,语气冰冷,“想好了吗?你若应下,此生不能再踏入天朝半步。”
屋内的温度好像越发升高,她的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若有凉风吹过,必将激起阵阵凉意。
“多谢陛下隆恩,我想要自由。”
她的额头叩上羊绒地毯,沉闷声音回荡耳边。待她回过神时,身体已木然地站在了屋外,冷意袭来,让她的理智尽数回归。
桌案旁的烛火爆响,余音消散后四下更显寂寥。
天子抬手翻阅奏折,屏风后的袍角微动,地上影子跟着缓移。细碎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只见来人肩上缠裹的白绫渐渐被血色洇透,外层的锦袍也染出一小块暗红。
“父皇,”江惟叙抬头,启声轻唤。
暖黄的光晕凝在写满内容的奏折上,他只瞥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贺新立的字迹。
他说过了,昨日若他没死,死的可就是太子了。
“你亲耳听到答案了,还不死心吗?”天子偏头看他,眼中俱是打量。
肩头突然一阵锐痛,江惟叙不语,嘴角崩成一条直线。
“儿臣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几声低笑传入耳中。他抬眼,便见天子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将他的狼狈地遮掩悉数揭开。
他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
明明愿意为他舍弃生命,为何又在选择时将他放弃?
“不识抬举的人,你就算将天下捧到她面前,也是无用的。”
天子无意看他惨白的脸色,踱步窗边眺望。远处的湖心岛的红梅潋滟,他已向往常一样命人折下几株送回栖霞殿,鼻间仿佛已经闻到花香。
“大学士苏昌之女苏折云,待你五月大婚后随之进门为妾。朕已退让,你要学会知足。”
天子语调平直无波,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屋中。
“你皇兄都有孩子了,你也抓紧些。你此次化险,少不了林尚书四处为你奔走牵线。最晚明年末,朕要听到林榆心有孕的消息。”
天子回头,视线猝然相交,语气比往常更加严厉,“这是君命。”
窗外传来的寒风层层叠叠,江惟叙垂下眼,半晌,缓缓应道:“好。”
花萼楼的梯阶蜿蜒,栏板雕满各式花纹,步步皆是精工。苏折云扶着朱红的扶手缓缓而下,目之所即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夫人,”大半阁楼都沉在浓重暗影里,一名侍卫持剑走出,他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落在脸上更添几分杀意。
苏折云握住扶手的手地一缩,全身已止不住的轻颤。
“殿下有请,夫人随我回去吧。”
关扬直起身,眼神如鹰。
作者有话说:
不会修文,给你们加了1k2,完结再修吧不要为难一头苹果了。起身恭喜男女主的感情得到了严重的退展!
第68章
栖迟园一切如常,连鎏金妆奁上的珠钗都是她离开前摆放的模样。莹润的白玉砖铺地,琉璃宫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一切银白,日光透过窗棂,映出院中挺立的红梅。苏折云从屋内望去,只看到园内的守卫多了一倍不止。
叹息散入细雪中,青松的冷冽落入鼻间。
她已多日不曾见到江惟叙,与外界的接触也尽数被切断。
转眼便是除夕,一夜落雪未歇。清晨天光微亮,园内的仆从在各处挂起了朱红宫灯和彩幡,寒风刮过,朱红便随着细雪飞扬。
一簇潋滟的红梅下,一位清秀的男子身姿挺立,身上的青袍成为天地间第三种艳色。
苏折云先是错愕,随后扬起了惊喜的笑。
“秉文,你怎么来的?”
屋内的地龙烧得热切,汝瓷官窑的茶盏冒着热气,将眼前熏得朦胧。
沈秉文握着发烫的盏壁,脸上儒雅依旧。
“清月公主带我来的,她今日来找殿下商讨新年的事务。”
“哦对,还有公主。”苏折云的指尖婆娑着手里的暖手壶,思绪莫名飘远,“殿下在栖迟园?我还以为最近事忙,他都留在王府处理公务。”
“殿下近些时日联合兵部弹劾杨荣结党营私,勾联外族。如今杨荣已经下狱,太子妃在紫极殿是哭晕了几次,险些伤了胎气。陛下下旨让她在东宫好好养胎,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保留她太子妃的头衔。”
鸟雀声纷杂,扑腾着翅膀划破苍穹。她垂下眼,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身旁的烛火晃动,身边的仆从尽数被屏退,屋内难得寂静。
沈秉文搁下茶盏,抬眼看着她娇艳的容貌。
她一袭杏色薄棉里衣,藕荷色棉袄罩白狐披风,腰间坠玉,头上斜簪一只琉璃发簪,整个人矜贵雅致,与初见时的素净全然不同。
或许皇家高门,才是适合滋养她的富庶之地。
他勾起苦笑,眼里的遗憾转瞬即逝。
江惟叙必然不愿意他来,下一次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秉文善读书,就是不知丹青一技如何?”
她猝然开口,看向他的眼中满是认真,“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丹青尚可,曾替人描摹几幅名家古画。”他向来谦虚,眸中似有亮光,“不知折云要我做什么?”
菱格木窗被掩,她慢慢掀开身上的织花锦被,露出足腕上的银色镣铐。
“你帮我把上面的纹样画下来,力求一笔不差,我想托人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镣铐。”
他蹙眉,低声道了几声失礼,手转到镣铐上,看清了上面的缠枝莲纹。
“这是殿下亲绘的纹样吧?我曾在书房见过他的画作。”
苏折云摇头,语声轻缓,“你能画出来吗?”
“可以,只是玄铁极不易得,或许你的努力最终只是竹篮打水。”
“我还是想试一试。”她扬起笑,步至桌案旁捧来画笔和白棉纸,“麻烦你了秉文。”
他到底不能多留,待暮色浸染窗沿,苏折云亲手将画纸藏入妆奁暗格。
身后门扉轻响,她看清来人,瞳孔不由一缩,门口正站着一身墨色衣袍的江惟叙。
几日不见,他眉眼间的冷峭又多了几分,高挺的鼻骨线条凌厉。他步履沉稳,携着满身寒气向她逼近。
苏折云一怔,冰冷的薄唇便封住她的唇。软舌轻易撬开她的齿间,下颌被他的手抬起,被迫承接他的急切。
她心跳加快,口中的舌却被不断纠缠,几次吮吸吞咽,她渐渐手脚发软,面上泛出潮红。
“京中人多在新年去庙里祈求来年的平顺。”他大口喘息,漆黑的凤眸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新年我要进宫,不能陪你,今日便带你去吧。”
“还是不去了吧。”她下意识婉拒,便见他眸色一暗,划过她脸庞的指腹力道加大。
“沈秉文来找你?你们谈了什么?”
“没聊什么,”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苏折云垂下眼,语声轻柔,“我之前为了你要去求见陛下,是他帮助的我,我向他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