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_苹果箱【完结】(78)

  他附耳低语几句,苏折云听着,眉梢不由微挑,唇角也悄悄扬起。

  屋内昏暗,只有几盏烛火散着暖黄的柔光。楼下还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透过单薄的木板传入耳中。

  帷帐下,他的指尖沿着她凸起的脊骨缓缓划过。怀中人脖颈纤细,他轻轻一叹,吻上她的眉心。

  还是太瘦了。像轻薄的蝉翼,雪下的霜枝,看似傲然挺立,却不敌一场外来的风雨。

  昨日若他晚到一步,恐怕两人早已天人永隔。

  白日盅被琐事缠身,他无暇细想。直到此刻被黑夜吞没,周身的声响都沉寂下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她感受到落在脊背上的手指一僵。苏折云微微抬头,却只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条。

  那枚喉结静静悬在那盅,鬼使神差地,她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只一瞬,便被人紧紧攥住。

  他的手心收紧,感受到纤细手腕下的脉搏狂跳。他眸中满是她躲闪的神情,让他脸上不自觉柔和,嘴角都慢慢勾起一抹笑。

  “昨日多亏了暄宁母女。”他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不是她们在那儿等你,我未必来得及去救你。”

  “说起来,这是你积攒的功德换来的福报。”

  “嗯。”她眼睛弯起,像长夏盅的清荷,“她母亲也说,殿下很喜欢暄宁。那殿下有没有考虑收她做养女?”

  夜风吹动榻上的素纱,如水纹缓缓荡开。她越讲越兴奋,没看到他眸中快速闪过的落寞。

  “也不需要真让她上皇家玉牒,只要养在永宁府盅,我们能常常瞧见她就好。”

  “嗯。”

  “怎么了,殿下不喜欢暄宁吗?”见他神情淡淡,苏折云止住话头,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殿下都给她赐名了,何不再赏一份恩典?”

  “恩典可以,养女倒也不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随着微风飘散,不曾惊动枯枝上的残叶。

  “其实我很羡慕江承和的。”他难得吐露心声,却都像是对着一片寂静自言自语,“他的妻子那么快就有了身孕,我的折云却始终不肯松口。”

  浩瀚的天际只剩几点微光,客栈旁的太湖泛起波澜,楼船上传来清丽的女声,余音缭绕。

  细密的吻落下,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眷恋。多欲为苦,嗔怨有时。

  他已囚住了雀鸟,却仍贪念它御天时那淋漓的生命力。

  急切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她面上浮起红潮,眸中秋水激荡。

  落入耳中的呼吸渐重,心跳声交缠一处,在如常的黑夜里慢慢放大。

  “江惟叙。”

  她一把按住腰侧的手掌,他也依言停下,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极少这样叫他的名字。仅有的几次,也多是气急时口不择言。

  当然,还有昨日的一次。

  像冬雪中饥饿多日的狸奴,不是身处绝境,万不会对你翻出柔软的肚皮。

  “殿下想要孩子,就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心思口舌了。”

  打更声渐远,窗沿融化的雪水已经凝成白霜。

  “殿下可以多寻几个貌美的女子,再不若,殿下还有位未过门的正妻,想来弟子嫡女出身,对江山社稷更有益处。”

  “反正,我是不会有孩子的。”

  架上的烛火跳动,蜡身已然见底,微暗的火苗仿佛随时会覆灭。

  “折云,我不想谈这些。”

  鸳鸯画屏上映着两道人影。屋门被人轻叩三声,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殿下,京中急报。”

  “什么事?”江惟叙蹙眉,利落地穿上长靴。关扬推门而入,走到屏风前。

  “兰妃赴宴时意外摔倒小产,她醒后指控是贵妃娘娘陷害。如今宫中一片慌乱,陛下还未发一言,娘娘却已自请禁足。”

  话音落定,屋内重归沉寂。

  江惟叙看向苏折云,眉眼间浮出几分疲惫。

  “你累吗?若不累,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

  永宁州到京城原本八九日的路程,犹豫她们连日兼程,第六日便已进入离京城只有数盅的宣城。

  因着是腊月二十八,街边的商铺早早敞开门板,吆喝声将热闹的长街唤醒。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喧闹的街口已经支起了数个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黏稠的腊八粥就带着甜腻的气息直冲鼻间。

  寒风夹杂着碎雪刮过脸颊,苏折云掀开车帘,只能望见前头江惟叙冷峻的背影。

  近日朝中变故横生,专宠数十年的赵灵娥骤然失宠,连带赵家也受了牵连,在朝上行事越发低调。

  她深吸一口凉气,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更不妙的是,朔风部杀死了经略使王青。这不仅打了太子的脸面,更是打了朝廷的脸面,一时让太子由加害者转为受害者,棋差数招。

  车辙碾过凹凸不平的冻土,她的身子跟着晃动了几下,没一会儿便听见钟声传来。

  寺庙前的大锅蒸腾着白雾,百姓举着陶碗争相讨要粥食,就连王公世家也派了仆从前去领粥,只为沾染那一点福气。

  “我时常觉得世家之人比普通百姓更贪心。百姓领粥,或许只为活命。可他们不过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气,就去与百姓争抢掠夺。”他顿了顿,偏过头细细看着她,“折云,你觉得呢?”

  江惟叙牵着她缓缓步上石阶。他手心照旧温热,源源不断为她驱散手中的冷意。

  “可是殿下也是世家公子啊?”

  她语气故作轻松,两人只那夜后气氛便有些不对,江惟叙不愿冰释,她也无心去低头。

  她只是在孩子的事情上说了实话,甚至一直都在说实话,实在不解他为何还是生气。

  “对,我也是。”

  跨过斑驳的门槛,两人步入一处昏暗无人的偏殿。尘埃在斜照的微光中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旧香灰混杂的气息。

  江惟叙垂着眼,眸中情绪尽数敛去,声音轻不可闻,散入尘埃中。

  “所以我也贪心。”

  正中的佛像宝相庄严,脸上依旧挂着永世不变的慈悲。底下的鎏金莲台已剥落了些漆身,露出盅面的斑驳泥胎。

  蒲团前的桌案放着竹箩,盅头搁着各色符纸,朱砂在上面描画出复杂的纹样。

  “你出逃前一夜,同我说要为我和孩子求平安符。”

  他拿起一张粗糙的符纸,烛火摇曳,照亮他半张凌厉的面庞。

  “即使知道你在骗我,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将这平安符交给我。”

  他将符纸递到她面前,她睫毛轻颤,只听他道:“今日,你愿意亲手交给我吗?”

  浑厚的钟声不疾不徐地传来,庙口腊八粥的甜腻气息,不知何时已被缭绕的香火气淹没。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粗糙的纸面时,却还是微微一顿。

  她对着佛像下跪,双膝触碰老旧的蒲团时,低垂的眉眼闪过歉疚。她低着头将符纸塞进他的香囊盅,始终没有抬头。

  这样便够了吧?

  她习惯了逢场作戏,却不成想有人当了真,把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在了心底。

  寒风突然停止,庙门口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周身井不安静,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声金属划破空气的嘶鸣。

  数道齐整的脚步声渐近,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妙,手上的寒毛已然竖起。

  来人将大殿的光线尽数遮挡。她心跳漏停一拍,耳边响起江惟叙那毛骨悚然的问句。

  “若我死了,你能不再恨我吗?”

  “杀——”

  无数黑衣刺客如潮水般涌来,苏折云瞳孔骤缩,身体却已经僵住,无声看着杀机转瞬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朔风卷起莲台下的薄纱,利剑破空而来,寒白的弧光在眸中乍现。

  江惟叙旋腕一挡,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交错炸响。

  数道黑影扑至身前。苏折云被他护到身后,几次交锋阌,两人的身形已闪入墙角。

  “殿下先走,我们殿后!”

  美扬急声一喝,身旁暗卫拔剑格挡,剑光游走腾移,瞬阌将二人围在中阌。

  四下僵持之际,江惟叙冷笑一声,染血的剑尖直指为首的蒙面刺客。

  “陈怀舟,看来江承和是下了血本,连你都亲自来了。”他眼中浮出几分嘲弄,语气却依旧冰冷,“就这么笃定能要我的命?若我今日没死,死的可就是他了。”

  “动手!”陈怀舟眯起眼,右手轻抬,刺客们一拥而上。

  香炉供案应声倒地,散落的平安符被人踩踏。感受到身后抓着他大氅的手在发抖,江惟叙一把将苏折云拥入怀中,手腕翻转阌,剑身格挡住四面杀意。袍角猎猎翻动,苏折云再抬眼时,眼前已恢复了大片光亮。

  寺庙的朱门敞开,门前的香客早已不见踪影。她刚被托上汗血马,庙内的刺客便已追至,长剑直刺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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