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掀开纱帐,一瞬便对上冷若冰霜的凤眸。江惟叙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锦袍的边缘有些湿透,往外扩出一滩浅浅的水痕。
见他眼里含着怒意,苏折云往旁一瞧,就见床头放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喝啊!”见她的目光看向一旁,江惟叙冷笑一声,语气中俱是讥讽,“这不是你心心念念想求得避子汤吗?我成全你,怎么不敢喝了?”
苏折云睫羽发颤,顶着他灼烈的目光伸出手,将那碗还有余温的汤药尽数喝下。
雷声震动窗棂,苏折云抬头看他,唇齿间弥漫着剧烈的苦味。
一瞬而过的白光照亮他极度冷漠的眼眸,苏折云却慢慢勾起笑,直直迎上他充满恨意的目光。
“你还不知道吧?在你身边我一直都有喝避子汤,囥为我根本不想怀上你的孩子!”
她脸上笑意加深,挑衅着看着他渐渐狰狞的脸,心中无比通畅。
脖颈被人掐上,她呼吸一窒,再度从他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杀意。
呼吸渐渐急促,喉中发不出一点声音。濒死的恐惧再度笼罩全身,她划破他的手背,脸上囥充血迅速变红。
“咳咳……”
江惟叙只一会儿便松开了手,大掌按住她,眼神危险。
“你跟我说你怀了孕,孩子呢?是骗我的,还是打掉了?”
他语气淬着冷意,仿佛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我骗你的,”她垂下眼,语气疲惫,“你母妃送我的镯子被我给卖了,抱歉。”
纱帐低垂,水汽裹着微凉的气息漫入窗缝,他抚上她的眉眼,描摹着五官的轮廓。
“为什么不想怀,是怕自己地位不高,孩子被欺负?”他语气一顿,缓缓开口,“还是不愿?”
身下是绵软的被褥,窗外风雨潇潇,纱帐下却漫着融融暖意。
“我也是庶子,我答应你,生下来孩子可以养在身边,我会护着你们的。”
“我不愿。”
她厉声打断,心内却趋向平和。
“好,苏折云,”他嘴角噙着极尽嘲讽的冷笑,压在腰腹的大掌慢慢移开。
“我就该在那碗药里下药毒死你。”
老树的枯枝被狂风悉数折断,他语气淡漠,甩下话就大步离开屋内。
门扉猛地阖上,哐当一声凌厉刺耳,震得床榻都微微晃动。
苏折云苦笑,看着纱帐上的鸳鸯刺绣出神。
生气也好,杀了她也好,最好从此厌弃了她,省得日后正妻进门,她还要平白无故遭人使唤。
过了许久,小翠才慢慢推开房门,脸上尽是惶恐,连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折云看着她,担忧道:“我叫你去拿药,殿下迁怒你了?”
小翠摇摇头,找来屋内的蜡烛点上数盏。
“夫人……”她欲言又止,“方才殿下很生气,是囥为你要我拿药的事情吗?我去找医师时,医师说要先向殿下禀报,所以我没有拿回苦藤草……”
“没关系,不干你的事。”苏折云看向床头旁的白瓷碗,避子汤被她喝得干净,碗内只残留了一点浅浅的褐色痕迹。
“反正,我已经从别的地方喝到苦藤草了,你不必忧虑。”
被她宽慰,小翠果然放下心来,脸上又重新扬起笑。
“那晚上的时候,夫人哄哄殿下吧。想来夫人一哄,他也就不再生气了。”
“他今晚估计不来了。”苏折云起身,四肢还在发酸,“可能以后都不来了。我饿了,你去传膳吧。”
雨水已歇,唯有灯影还在窗下摇晃。
已入人定,苏折云侧着身子,酝酿着睡意。
早上睡太多也不好,现下她正精神,没有半点困意。
几声蛙叫透进耳中,屋内门扉轻响,苏折云一惊,掀开纱帘赫然见到江惟叙。
“见到鬼了?”
他没好气瞥了她一眼,随手将外袍扔到架上,换上舒适的丝绸寝衣,腰上的系带松松垮垮,渐渐向她走近。
他已经沐过浴,身上冷冽的皂角香掩盖了衣上的熏香。
“睡不着,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见苏折云一动不动盯着他,他蹙起眉,就要解开身上的衣带。
“我睡得着!”苏折云立刻嘟囔了一声,侧过身子将脊背对着他。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揽住,温热呼吸吐在她的脖颈上,像羽毛轻划过皮肤。
“苏折云,”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想要孩子就不要,但你那个身子以后别喝避子汤了。”
她正听着他的话发愣,耳边雨声急切,就见他补充道:
“以后我来喝。”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专载奇闻轶事的话本里说:有精怪夜化人形,以巧言哄诱愚人自启门户,然后取心而食。
苏折云暗忖,精怪就在身边,若有不慎就会被他拆骨入腹。
她睫羽轻颤了几下,犹如蝴蝶振翅吹皱湖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语气轻缓,脖颈间的呼吸却随之一滞,长夜静谧,四周没有一点微风。
“很重要吗?”
他已有些不悦,冷冷出声。
很重要。
她在心里悄声回答,转身面向他,身体主动依偎在他怀中。
“是什么?海捕文书、线人路引,”她思索着开口,“还是你送我的玉镯?”
沉闷的雨声隔绝在外,她晃了晃莹白如瓷的手,腕间空空如也,还能看到跳动的脉搏。
他伸出手拢住柔荑,温热柔软自手心传来,心尖却有些酥麻发痒。
“怎么找到的不重要,”他一字一字从口中蹦出,抬眼和她対视,“你只需要知道,我坐拥天下,除非你死了,否则找到你只是迟早的事。”
见她垂下眼沉默,他的手顺势往上滑,轻易就能将她纤细的手腕圈住。
确实是缺了个东西。
他眸色一暗,将情绪隐在昏暗的纱帐下,“玉镯,想要吗?”
“想啊。”
苏折云笑吟吟应下,心情却慢慢沉入谷底。
还真是玉镯。
看来下次得带点正经的金银钱票了。
“在书房,”他浅浅一笑,嘴唇贴上她的脖颈,“你表现好了我就给你。”
细密的吻如雨声袭来,她却偏头一躲,只觉得身上越发酸痛。
“我累了,改日吧。”
她抬手将他推远,身体往里一挪,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檐角的水滴落入地面,她心里盘算着事,小声地问出了声,“你要什么时候回京城?”
“巡盐之事还未清,许是还要十多日。”他再度贴近,身上发热,“怎么了?你若想早点回京城,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带你回去,剩下的就交给贺新立。”
“我想回芳县看看温玉,”她声音渐低,下一瞬就散在长夜中。
“我想她了。”
锢在腰上的手紧了紧,他冷笑了一声,咬上了她的肩头。
“你做什么?”她大喊一声,反应剧烈,手摸上单薄的肩头,上面已经留下了一排清晰的齿痕。
“你还想着你妹妹呢?”他眼神凌厉,眉骨压低,“你若真在意她,又怎么会没心没肺地跑了六十三日?如今被抓了,倒想起妹妹来了?”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是没有心的。”
他自嘲了一句,心里却恼怒得发紧。
他眼巴巴地想着她,吃不下,睡不着,心上如烈火烹油。
她倒好,兴致勃勃地开启了新生活,还为了旁人卖掉了他的那只玉镯。
她想着别人,倒没见想过他。
舌尖探入口腔,他勾着她回应,全然不顾她发出唔唔的抵抗。
“去芳县只是看苏温玉?”他眸色晦暗,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浮出一点浅淡的欲色。
“只是看看她,没有想别的!”苏折云恨不得当场发誓,不过不能立太恶毒的誓言,因为她心里其实在盘算别的事。
江惟叙眼中满是怀疑,将她的手扣住,身下的腰肢柔软,让他又不由想到别的事情。
他声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求我一下,我就让你去。”
“好啊!”她眼底泛着细碎的光,扬着笑装傻,“天之骄子的端王殿下,你能让我去芳县吗?”
实在是昨夜被罚的有些心理阴影,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去吧,你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到时候去芳县记得还我。”
他翻身下床,重新掩住纱帐。
“我明日派关扬护送你去芳县,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
宜州离芳县不远,脚程快的车马一日便可抵达。
坑坑洼洼泥土路还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泥泞粘腻,车轱辘碾在上头,一路自是颠簸不断。
但苏折云心里高兴,掀开车帘眺望,烟囱冒着细细的烟,屋舍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