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哭一场,锦娘唇色发白,原本生机勃勃的脸上只剩死寂。
她一言不发的回医馆照料木武,苏折云看了几眼,终于转身出了门。
“夫人这镯子成色极好,这样吧我也不多纠缠,给你三百两可行?”
余掌柜扬着笑,女人虽带着帏帽看不清真容,怛他已经十拿九稳,就是上头要找的人。
“六百两,若不行我现在就走。”
“唉唉!”
见苏折云伸手,余掌柜连忙出手阻拦,“我看夫人也是个爽快人,行,就六百两。怀舟——”
他伸头冲里屋一喊,“拿六百两银票给这位夫人,还有当票。”
“好咧!”
整整齐齐的六张银票落入手中,带着清浅的尘埃味。她轻轻一叹,这样轻薄的纸张,却能换出一条人命。
天际被厚重的乌云掩盖,不见半点光亮。她将钱叠好,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隐在喧闹的长街中。
“掌柜的,”怀舟走至柜前,“这镯子还是送去品玉堂吗?”
羊脂玉镯落在红色绸布上,触手生温,余掌柜捧在手中欣赏,然后恋恋不舍地放回木匣中。
“蠢货,你懂什么!你多指使几个人把它送到昭宜府。”
余掌柜脸上笑意加深,嘴角的褶皱越发明显。
“呈给端王殿下。”
——
昭宜府楼宇遍布,九曲回廊连着白玉栏杆,向来是天家下榻之处。
夜色浸透庭院,江惟叙发尾微湿,玄色里衣随意穿在身上,身上萦绕着清冽冷气。
骨节分明的手摸上檀木匣里的羊脂玉镯,旁边的光线投下,只见玉质清透,色润无杂。
“前几日缺钱都没卖,怎么今日卖掉了?她遇上什么事了?”
边境的倩况远没有百姓传的危急。他们可汗刚死,手下人乱作一团,虽然摆出无可匹敌的气势,怛私底下还是没人愿意出头。
赵景立功心切,虽受了点伤怛也无甚大碍。江惟叙在边境待了半个月,见事态趋向平息,便将事务丢给了赵景,转道直抵宜州。
赵景立功的心思和他转道来宜州的心思,本质上竟是一样的。
“夫人借住的那家惹了官司,男主人被打了一通下了狱,夫人想是要花钱打点关系。”
“她倒慷慨。”
听出他的嘲讽,陆寻低下头,紧盯着衣摆的纹样,却觉得他并没有生气。
“可有查到定了什么罪名?”
“陈耀飞的盐场丢了盐,疑盐场雇工偷盐贩盐,应是怕贺大人查出异样,故寻了由头甩锅。”
“陈耀飞?仗着祖上一点军功投机取巧的人罢了。”他转了转扳指,眸光沉沉落于桌面,“明日正好有个清商宴,你透个消息给苏折云,说不定她会来。牢狱那边找人保住性命即可,不准让她救出去。”
“属下领命。”
陆寻就要告退,就见他指节敲了一下桌面,沉闷的声音荡在屋内。
他垂着眼,视线放空在摇曳的烛火上。
“她,可有孕?”
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千层涟漪。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欢声笑语、盟誓关切,一切真倩,都因她的逃离化为了泡影。
他难眠多日,终究是将答案,置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可能中。
“夫人……腰腹纤细,想来是没有。”
木扉轻轻阖上,秋风吹着半掩的窗棂乱晃。屋外月光昏暗,书案上孤灯浅浅的微光铺在沉厚的纸张上。
算了。
他的指腹轻触册籍文书,某个名字已被朱砂圈起,暖黄色的光晕跳动在纸上。
陈、今、序。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随后嗤笑一声,眼眸蹙然变冷。
想重新开始,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在外边野了两个月,是时候回到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我在存稿箱发现了什么。苏折云:别花富人的钱
第49章
落叶沙沙作响,冷硬的风扬着骨瘦嶙峋的枯枝,浓云吞没下弦月,四野便暗了下来。
苏折云端着厚重的檀木托盘,脚下踩着王力的影子,心跳却在加快。
仿佛撞了鬼,她筹到钱去牢里赎人,那天的狱卒却不见了踪影。新狱卒对她的“旁门左道”嗤之以鼻,只道想赎人?不可能。
天雾蒙蒙地黑,锦娘整日哭天抢地,苏折云听见那哭声,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她望着天上归巢的苍鹰,心绪愈发低迷。
“李知州就在席上,你到时候在他身旁陈情便可。”
官差王力转过头,向她嘱咐起状告的流程。
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腐败的落叶扑面而来。苏折云抬头看他,心里的不安未减分毫。
“王大哥。”她轻唤一声,端着托盘的手臂开始发酸,目光落在他衣袍的纹样上,便出了神。
王力来得太巧了。
她在官府求告无门,他却主动指了一条明路——在清商宴上对着李知州告发,还帮她伪装成侍女混进宴会。
“不知宴上都有谁在场?”
黑色衣袍简约利落,摇曳的灯笼照亮他袖口上的棋格暗纹,令她眸色一暗。她记得,陆寻袖口上似乎也有这个暗纹。
“我也不瞒你。”王力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兴许京城的贺御史也在。前厅即将开宴,你还要不要去?”
话音刚落,靡靡乐声已透过高墙荡来,落到她耳边却像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内,她腿脚发软,竟生出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清商宴上,真的只有贺新立吗?
下弦月隐在薄云之后,绢纱宫灯却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宴上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清脆声中交织着恭维与试探。
江惟叙指尖轻轻捏起酒盏,余光瞥见王力已不动声色地立在角落,不由勾起嘴角。耳边有人轻笑,他慢慢放下酒盏,抬眼看向一脸恭维的李玄。
“端王殿下莅临宜州,下官真是三生有幸。长夜无聊,下官备了几名歌舞妓,殿下可要解解闷?”
“不必。”他慢慢起身,赤金色锦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玉带钩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一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无聊。不过,等下就不无聊了。
“贺卿,随我来。”
见江惟叙与贺新立转入屏风之后,众人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懈。李玄虽被下了脸面,却丝毫不敢发作,悻悻捧着酒盏回到座位。
清商宴本是因贺新立巡盐而设,但宴上商贾豪门多为太子党派,遇上江惟叙自然心有戚戚。
他这一走,推杯换盏声便如潮水般涌起。红衣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浓妆与绫罗相映,细腰软骨,俱是风情。
苏折云低着头走上前,余光没见到贺新立,稍稍松了口气。她刚将白玉酒盏放在李玄桌上,便慢慢挺直腰身,脸上不卑不亢。
“知州大人,小女陈今序,要告发陈耀飞侵吞官盐、污人清白。这是我的状纸,还请大人一观。”
她迅速从袖中掏出纸张,说出的话惊得众人动作一顿,纷纷看向李知州。
“哪来的臭娘们,在胡说什么!”陈耀飞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泛出怒气。
场上安静下来,李玄蹙起眉,浑浊的眼中透出不悦。
“李大人,这女人污蔑我!”见李玄将目光投过来,陈耀飞腾地起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就是罪犯木宴的好友,定是想要洗脱罪行,所以来诬告我!”
厅内无风,舞妓歌女见状不对已悉数退下。
苏折云的手还悬在半空,就听李玄的语气骤然加重:“陈今序,你可知污蔑他人,也是要吃牢狱之灾的?”
苏折云心里一沉,慢慢将抬起的手臂放下,秀眉微蹙:“若是我的罪,我自然会认。只是还请李大人查清真相,不要使任何人蒙冤,也不要让作恶之人逍遥法外。”
“你个贱人,到底在胡乱攀扯什么?”陈耀飞脸色铁青,瞪着苏折云。
“李大人,这女人曾在我家爱妾身边做过几日帮工,见财起意,费尽心思勾引我,被我发现后赶了出去,这才对我怀恨在心,肆意攀扯!”
“你放什么屁!”苏折云立刻回嘴,声线都有些颤抖。
“我不与你多争辩。陈府丢失的盐少说也有近百斤,木宴一个人怎么可能盗取这么多?若是从前盗的,为何如今才查出来?莫不是瞧见巡盐钦差,才慌了神找人定罪?账本就在你府里,取来对照,白纸黑字一看便知。”
“你当账本是你家话本,你想看就看?”陈耀飞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
“李大人,这女人来历不明!前几日刚花了两百两入籍,木宴入狱后她又拿出五百两打点关系,上上下下七百两银子,她一个妇人,哪来这么多钱?定是木宴贩私盐得来的赃款!大人,这种来路不明的贱妇,就该抓起来,凌迟处死!”
厅内喧嚣热闹,贺新立敛身藏于绢屏之后,借着朦胧微光,遥遥望见那道清瘦身影。他侧首看去,只见江惟叙蹙着一双冷冽凤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屏外的苏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