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腰上的重量撤去,她终于能大口呼吸,身体从未如此轻盈。
江惟叙立在床边看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头。半晌,那道如山的身影终于离去,门被美上,周身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她身心俱疲,四肢沉得厉害,手腕大约已经红肿。但她实在无暇顾及,含着泪昏沉睡去。
屋外雷声炸响,暴雨如瀑。
凡在地狱受诸苦恼,皆是爱病。
作者有话说:
男主道德感其实不强,他没下手主要还是觉得强行掰弯别人是一件恶心的事情)预计33章有好戏
第32章
秋雨夹着寒潮,只是站在门口都有些瑟瑟。
未到卯时,惜玉轩就来了一位稀客。秦妈妈发髻都未梳好就已披衣起身,站在一旁为他奉茶。
暖黄的烛光罩着雅间一角,却不曾映入他深如寒潭的眼中。
觉察出他心情不佳,秦妈妈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的指尖轻叩檀木桌面,那声响混着雨声,在屋内低低回荡。
时间慢慢流淌,秦妈妈偷偷打量他身上的赤金朝服,面上慢慢浮起得意的笑。
上次他来,她便觉得此人身份不凡。可真去打听时,结果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竟是端王!
权势滔天,又极得圣宠。那般矜贵的身份,她若能攀上这个高枝,在京中还有什么顾忌?
“妈妈,你要的东西来了。”
仆从递上一只精致的木匣,秦妈妈笑吟吟地打开。江惟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向桌上那一罐罐瓷瓶。
“贺公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秦妈妈配合着想隐藏身份的贵客,手上拿起一罐白瓷瓶,“这个药性极烈,对身体伤害却小,是从伊罗国得来的珍品,奴统共就这一瓶。”
“有心了。”江惟叙接过瓷瓶,瓶面上绘着红梅独立于寒风中。
他轻轻一笑,只是不知拥有红梅般傲骨的人,能否挨过这场秋雨?
“这要怎么用?”
“公子只要将药抹至交合处,那人自然就会情动,无论男女,绝对事半功倍。”
她勾起笑,又拿出一个墨色瓷瓶。
“这个是服用的药物,只需一粒便能让人乖乖听公子的话。”
“服用?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他蹙起眉,周身的威压让秦妈妈不由得紧张。
“贺公子放心,绝对没害处,这药只会成全公子的花好月圆。”
“还有这瓶是处理……”
“你等会儿写在纸上给我吧。”江惟叙不欲多听,缓缓起身。
关扬立刻为他披上外袍,撑起油纸伞。
“我听说园里有个侍女常去寻他?真是坏规矩。告诉府里,以后不准任何人靠近他。”
“是。”
两人已走远,随行的侍卫掏出钱袋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秦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请妈妈写下来吧。”
“唉!”
她将瓷瓶装入木匣,又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去。看着侍卫消失在雨幕中,她扬起笑,幻想着日后要风得风的日子,心情大好。
雨越发大,江惟叙却烦透了雨天。
大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外雨声沉闷,朝臣肃立,静待天子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伴着陈安尖锐的一句“陛下驾到”。
早朝刚开始,便有朝臣参江惟叙借权行私、蓄养男侍,惊得朝中一片哗然。
世人皆知江惟叙不近女色,原以为是他洁身自好,不曾想竟另有隐情。
江惟叙慢慢抬眼,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人,认出是太子门下的。目光转向江承和,只见他脸上浮着嘲讽的笑,挑衅般地望过来。
从前都是他参江承和私德有亏,如今倒反过来了。他移开目光,不欲多看。
贺新立自然率先辩驳,御史台的嘴最是毒辣,朝上三三两两吵作一团,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不像皇宫大内,倒像宫外的集市。
借权行私,不过是那日他在淮河渡口出兵拦了个人。他蹙紧眉头,这事吵了三天,今日总算学会加上荆的罪名一并参奏了。
耳边嘈杂愈演愈烈,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的思绪却飘远了,想到那个让他恼恨的人。
嘴毒心硬又倔强,若她也在,只怕会闹得更凶。
底下朝臣仍在争辩,他慢慢抬眼,锐利的凤目与龙椅上的天子对视。天子神色如常,却仍从那双眼中读出了几分袒护。
于是,朝堂上吵嚷了一整个上午,那桩参奏终是不了了之。
早朝散去,赵景格外火大,与他商讨如何除掉那个聒噪的御史,一旁栖霞殿的承福走上前来,朝江惟叙行了一礼,打断了二人。
“端王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赵景立刻闭上嘴,江惟叙讶异,母妃从不在这时候召见他。抬眼望着殿外如瀑的暴雨,还是向承福点头。
“我这就过去。”
栖霞殿明亮透彻,白玉砖铺满地板,正中悬着缠枝莲的琉璃灯,映着满殿金碧辉煌。
承福将他带入后便躬身退了下去。他穿过十二扇缂丝百宝屏风,窗前设着一张黄花梨的美人榻,上面是藕荷色的妆花坐垫。赵灵娥倚在素绸云枕上,正闭目养神。
“母妃。”
江惟叙走上前轻喊了一声,美人榻后的窗半掩,帘幔被凉风撩起一角,偶有雨点飘入,带入丝丝的寒。
见赵灵娥睁开眼睛,他调整好情绪,扬起笑轻声道:“最近天寒,母妃怎么还开着窗?到时候着了凉可怎么…”
“跪下。”
赵灵娥蹙然打断,向来和煦的眼神此刻布满寒霜,他愣了愣,依言跪下。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风雨交错其中,连空气都满是潮湿。
“我听说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还为了那个男人一掷千金、以权谋私,鬼迷了心窍,这是真的吗?”
身前,母妃的质问尖锐入耳,琉璃灯晃动一瞬,让他的影子被拉长缩短。
“…没有一掷千金,”他的话堵在喉间,抬头看着赵灵娥那张美丽的脸,此刻已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除此之外,都是真的。”
一道闪电劈在天边,白光照亮了华丽的宫殿,也让他看清了赵灵娥眼底的腥红,沉默在殿内弥漫,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萦绕耳边。
啪—
一记耳光落到脸上,江惟叙还未回过神,头已偏向一侧,随即脸上泛起火辣辣的痛。
赵灵娥全身颤抖,看着他面上浮起的红印,心口一阵发紧。
“江惟叙你真是疯了!你和林家的婚事近在眼前,这时候你说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染着蔻丹的手指半悬在空中,直直指向他面门,“你这个样子和那个贱人的儿子有什么区荆?我原以为你只是面上对你皇兄恭恭敬敬,没想到我的好儿子私下也是这般认同他!”
赵灵娥的声音陡然尖利,彷佛一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断裂,“难道你忘了那个贱人是怎么害死你弟弟的?忘了你那刚会笑的弟弟是怎么在你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的?江惟叙,你还记得你弟弟吗?记得你那死了十三年的亲弟弟?”
几道雷响混着雨声闷闷传入殿内,就连脚下的玉砖彷佛都跟着一震。比起她的歇斯底里,江惟叙面上却格外平静,他抬起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着了心魔一般。
“母妃,我记得我弟弟,我记得他的笑、他的哭,记得他最爱看伊罗国进贡的那颗琉璃珠……”他声音渐渐哽咽,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已紧紧攥成拳头,“可是爱上一个人有错吗?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有错吗?我求的不多,今生,也只爱他一个。”
“住口!”赵灵娥怒喝一声,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染着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口,一双圆眼已通红,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我骄傲的儿子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你就做那贱人的儿子吧,继续学你的好皇兄狎妓娈童,是生是死,我都不再是你母妃。”
架上的羊角灯应声晃动,她仰起头,手腕上的玉镯剧烈晃动,厉声呵道:“你给我滚出去!永远不准踏进栖霞宫,我嫌脏!”
微尘浮在空中,眼中泛起雾气,她看着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
江惟叙垂下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地面,那一声轻响混着殿外的暴雨,在空旷的大殿里沉沉回荡。
他慢慢起身,不敢再看赵灵娥,也不想再辩驳什么。
有悖人伦也好,声名尽失也罢,这是他起的欲念,他愿意承担一切。
两手垂在身侧,他一步一步,最终没入白茫茫的秋雨中。
殿外黑云密布,整个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银丝般的冷雨簌簌坠落,最后在石砖上激出水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陆寻为他披上披风,看着他的脸几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