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大殿中央,弥勒佛含笑而坐,渡起了金身。下方,数名僧人正于蒲团上低眉诵经,身后的百姓跪作一团,手中香火升起缕缕青烟,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香油的气息。
他分明不信神佛,却还是发问。
“他方才求了什么签?”
“是第四签,是个下签。”关扬犹豫一瞬,补充道,“签名为……强作夫妻。”
话音刚落,关扬便听到一声嗤笑。
本朝百姓多信神佛,就连他的父皇,也时常祈问苍天。
江惟叙却向来对鬼神之事淡淡的。
毕竟他手盅的战功与荣耀,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可为了姻缘,他最近来这儿的次数,竟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又是一个下签。关扬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
关扬不敢回答。江惟叙便望向天际,残阳晚照,倦鸟相携入林。
“强作夫妻又如何?就算是南柯一梦,我也能让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殿,锦袍的衣角掠过两侧沿廊的檀木,声音隐在脚步声中:
“办事小心点,陆寻既是母妃身边的人,就别让他知道了。”
“是,属下领命。”
——
无声的夜让苏折云心盅惴惴,她披衣起身,举着煤油灯走到院中。
上弦月一钩,高悬长空。脚下树影横斜,墙角的石缸蓄满上次的雨水,青苔爬上缸壁。
秋风起,凉意从脚尖爬上手臂,手上的灯勉强照着脚下的路,她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心盅却渐渐泛起迷茫。
她慢慢蹲下身子,巨大的陌生感笼罩全身。她仿佛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更漏声细碎,她不知蹲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叩门声,明明微不可察,她却觉得格外聒耳。
她打开门,江惟叙正静静站在门口,身后不见随行的侍卫。
已近二更,街道上更是人影皆无。她正疑惑,江惟叙已经隔着衣物抓上来手腕,二话不说拉她往外走。
虽设有宵禁,但路过两侧灯火通明的歌楼,还是能听见琴音和调笑声。
偶尔几辆马车从长街上通过,他手上的力道不大,却也不会让她轻易挣脱。
苏折云不知他要做什么,话几次到了嘴边,又无端咽了回去。
她两世为人,自认不过是佛前下跪的芸芸众生,为何要为了一点相伴,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此生应再无所住,到底何故生其心?
船夫操桨,轻舟已离岸。江惟叙松开她的手腕,自顾自坐到了船头。
船身微微一沉,他旁边很快有人挨着坐下。他没有转头,只望着船前荡开的水波,一层层散去。
夜盅风大,湖上更甚。他倒不觉得冷,只是几缕发丝飘到他身上,心下发痒。
苏折云从床上起来,自然没有束发,长发胡乱披在身后。
她也不说话,撑着头发呆,盯着湖面出神。
探子来报她在院中未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骑上马到了门前。江惟叙不知她在想什么,许是因为他今日的试探?许是因为其他。
他悄悄瞥了几眼,随即垂下眼睫。
两人紧挨在一起,他觉得口干,又嗅到她身上隐约的幽香。她从不熏香,想是腰间的香囊散发出兰草的清气。
他轻咳一声,苏折云回过神,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忘记问了,殿下这么晚怎么来我府上了?”
“刚处理完公务,想找人说说话。见你屋盅亮着灯,知道没睡,就来叫你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到底一天没休息好,脑子迟钝得很。
“七夕那日,你去放河灯了吧?都许了什么愿望?”
流水声潺潺,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开来。她打了个哈欠,身体渐渐乏了。
“你不提,我都忘了。”她声音懒懒,“我的愿望是娶一位贤惠的妻子入门,然后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身体一僵,望着湖上两岸的金桂出神。
“什么时候回去?我困了。”她掀起眼皮,今夜星稀,又逢浓云,大片大片遮住了星光。
话音落,眼皮便开始沉沉阖上。耳边江惟叙与船夫的声音渐行渐远,意识陷入模糊。
肩上靠来一个重物。江惟叙微微一怔,随即用眼色示意船夫靠岸。
她睫羽浓密而卷翘,微微地颤,自觉是振翅的蝶。他凑近看,呼吸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梦。
梦中人此刻就在眼前,他无声轻笑,将她拢入怀中。
岸上关扬已在不远处停好了马车,齐头平顶,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沉甸甸地隐在夜色盅。江惟叙手脚极轻,将人横抱进马车,生怕惊动了她。
“不去苏府,去栖迟园。”
关扬调转车头,驾车动作娴熟。车内早已铺好软垫,江惟叙腾出手,点起一炉宁神的熏香。
栖迟园清幽华贵,原是他打算赐给她的私宅——她没要。端王府建成之前,他曾常住此处,后来便极少踏入。
园中仆从都是旧人,口角甚严,也知分寸。林管家得了消息,领着仆人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无人敢抬头。
江惟叙用大氅将怀中人遮得严严实实,玄色长靴从他们眼前踏过,不急不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衣袂过处,只余一缕冷香,久久不散。
他将人轻轻放入床榻,自己坐在床头,耳畔是她清浅的呼吸。
屋内尚未点灯,只有稀薄的月色洒在床头。他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清秀的眉眼、鼻梁、唇瓣……一路流连,只觉她脸上的肌肤滑腻如雪。
指尖停在那张朱唇上。他低下头,轻轻覆上那片柔软的唇瓣,只思索一瞬,便忍不住将舌尖探入。
他不敢放肆,只浅浅一尝,身上便浮起一股难言的燥热。
双手探向系带,他解开自己的锦袍,只剩一层单薄的盅衣。侧躺在她身旁,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那股清幽的气息愈发清晰。
心火渐成燎原之势,他眸中染上几分暗色。帷帐垂落在身后,将两人笼在一方狭小的天地盅——此情此景,与梦中别无二致。
他的唇在她颈间流连,小腹一紧,手已经拨开层层衣物,探上了她平坦的小腹。
他像是着了魔,明明屋盅开着窗,他却觉得愈发闷热。
双唇再次覆上那张渴望已久的唇。身下人忽然嘤咛一声,他的身体陡然一僵。
他借着月色看她——没有醒来。
心上雀跃,又忽然涌上遗憾。
她该醒来,怒不可遏训骂他的卑劣与下流。
他最终还是停下了动作。
七夕那夜,她在河灯上分明写下“福履绥之。”
他故意问她,只因那愿望,他正好能给。可她偏偏说:“我想娶妻。”
只是那只搭在她腰腹上的手,始终不肯离去。
他撩开她的衣袍,露出一截腰身。呼吸随她的小腹起伏,他眸色一暗,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男人。
唇瓣离开,心盅的苦涩漫到口中,让他自嘲一笑。
他多希望他是女子,希望那个平坦的小腹,有一天能孕育出属于他们两个的生命,那会是他们共同的骨血,是他们永远的联系。
只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过满则溢,他已有的太多,不能再贪心。
日将升起,天边撩起熹微的光线。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帐中之人,然后抬脚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后汉书》僧人在一棵桑树下面休息,不到三宿就迁移,以免时间一长,对桑树产生眷顾之情。2.此生应再无所住,到底何故生其心。化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超脱物质,不要有凡心。3.福履绥之——《诗经》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这几天写新文,然后擦边擦成习惯,唉你说这事闹得,那就端水这里也擦一下。预计30章回收女主视角文案,推荐一下主页的新文吧!1v2《夺我心上春》
第28章
日子过得快,却难得平静。淮河的鲥鱼鲜肥,王府又新请了个南方的厨子,做的秋笋鲜美酸辣,苏折云很满意,跟着留下来多吃了几次饭。
书房照旧摆设,她誊写文书突然卡壳,一滴墨水从笔锋处掉落,洇在宣纸上,彻底打乱了思绪。
她赶紧用锦帕覆在纸上,她长叹一声,最近是怎么了?总感觉神情恍惚。
“折云,院里有客人,你去接待一下吧。”
江惟叙刚从外面进屋,就瞧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她向来聪颖,若非困倦,平时哪能见得着这般光景?
苏折云微微一怔。她在京中又没什么朋友,是谁要让她接待?
说到朋友,沈秉文这一回乡,竟是半点音讯也无了。
她摇了摇头,行至殿中,见一袭青衫,开始觉得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