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求大人救命——”
林华扯着嗓子呼喊,洪亮的声响转瞬便盖过周遭的一切喧嚣。
苏折云心口猛地一缩,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僵硬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地。
“吁!”
车夫见此奋力收缰,前头的疾行的骏马骤然停住,喉中发出一阵嘶鸣,身后的车厢也跟着剧烈摇晃。
粥棚的百姓也陆续离去,悬在头顶的绢灯将她身下的身影拉得老长。她看见林华下跪,恳切的哀求声传入耳中,如雨击湖面,荡出千层漪。
“大人,小女高烧多日,性命垂危,上天有好生之德,恳请你发发慈悲,搭救她一命吧!”
林中的乌鸦被外头的动静惊起,嘶哑啼叫得飞入灰蒙冷空。车角垂落的珠玉流苏交缠碰撞,混着急促的朔风叮当作响。
还有她的心跳声。
车帘被身旁的侍从掀开,一袭玄色锦袍的身影踏入雪地。身后的月已然高悬,将满的月相只缺着最后一角,向外散着寒冬冷光。
银线密织的流云纹在光下流转,他周身沉稳矜贵,压低的眉眼自带着疏冷与威仪。
苏折云喉头发紧,只觉得天地间的尘嚣尽数消失,耳边只听到粗喘的吐息和越发细碎的银铃声。
她右脚脚腕一烫,整个人僵硬地后退两步,将影子也融入沉寂的夜中。
男人接过襁褓,凌厉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面颊身形却依稀比记忆里清瘦,整个人如悬崖上独立的寒松。
女婴已渐渐止住哭声,黑溜溜的眼眸清透如水,浓密的睫毛覆在眼下,一瞬不错地望向抱着她的陌生人。
天地万籁,草色悬白,江惟叙眉心微动,尘封的心仿佛重新跳动,周身的柔意销去旷野上的沉风,“她叫什么名字?”
只见林华起身,青灰的背影遮住了那道暗红的襁褓,也切断了她心中最后一处软肋。
几滴清泪便坠入毡帽,冷白的月光落下,只见她衣领上晕出了斑驳的湿痕,横斜交错如雪上梅。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1w,我真的困的不行了)非重逢
第86章
“她刚出生三个月,还没来得及取名。不过她母亲姓云,家里人都唤她小云,”林华扬起笑,看着襁褓中的女婴时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大人福德深厚,不如给她赐个名吧?让她也能沾沾你的福气。”
细密的雪飘飘而落,江惟叙拢紧襁褓,为女婴抵挡侵入的寒风碎雪。
“不必了,小云就很好听,”他眸色一沉,半张脸隐入阴影中,“我没什么福气,还是不要让她沾染上晦气为好。”
携带着体温的襁褓重新落入林华怀中,江惟叙自嘲一笑,转身回到马车上。
“你且候着吧,待会会有马车接你到府上,我会为她请来最好的医师的。”
“多谢大人!”林华嬉笑颜开,目送着马车疾驰远去,最后化为一个微不可察的点。
“舒娘,你方才听到了吗?那个大人愿意为云章医治!”
黑夜已彻底笼罩四处,苏折云垂下眼,默默伸手接过云章,眼尾还依稀翻着泪珠。
“我听到了……”她低着头,用脸贴着云章尚还有些发烫的额头,晶莹的泪便簌簌落下。
幸好,幸好,她方才真的几近崩溃。
他凌厉的眉眼一如从前压迫,犹如被鬼魅缠上。崖上悬丝,方才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她便会永远失去她的云章。
疏茫的天地间有万物新生,可她匆忙两世,却唯有云章身上流淌着与她相同的血脉,是她唯一的意志延续。
那是她的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宝贝。
林华对她的惶恐感到不解,却还是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为她挡去迎面而来的风雪。
“你、你为什么说她没有名字?”苏折云心绪平复了大半,唯有尾音仍带着些哽咽,“你稍后随着云章去那位公子府上吧,我就不去了。”
“为何?”林华讶异,“我想着他赐了名或许会更愿意帮忙,便那样说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的很好。”她吸了吸鼻子,虽然遇到江惟叙有些意外,但至少云章的病总算得以解决,她悬了三个月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地。
“以后你便继续这样说,她叫小云,是你的孩子。”她抹干泪,摇晃着襁褓哄云章入睡,“我不便前去,你一人跟着去就是了。想来他们家有的是伺候的仆从,照顾孩子的事也落不到你身上。”
她分析得透彻,林华却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胡乱将寒风吞入腹中。
“好。不过此刻荒郊野岭的,你先跟着去吧,不然也没有落脚的地……”
哒哒哒——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响脆的声音盖过林华的话语。马车上下来一位眼生的仆从,林华用眼神示意,苏折云妥协,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毡帽,终于抱着孩子钻了进去。
车外的朔风嘶吼,道旁枯树浸在浓稠寒黑中,唯有车内一片明亮。
厚实的车壁将寒气阻隔得严严实实,车内更是置了几张羊绒毛毯,摸在上面暖和又轻薄。
长街上行人不多,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马车行驶的线路感到有些不妙。
她原以为他会带他们去东宫,不成想马车兜兜转转,停在了栖迟园。
也是,东宫住着太子妃,他带外人前去终究不合体统。
“我家殿下平时就在正殿,你们万不可去打扰。书房更是重中之重,两位切记不可靠近,以免被当做刺客被守卫取了性命。”
他话语中带着直白的警告,苏折云却恍若未闻,眼眸盯着园中各处陈饰。
六角雕花的鎏金宫灯,廊下垂落的莲花琉璃珠……
顶上的青瓦覆满厚雪,檐角飞翘的瑞兽也凝成几缕冰锥。
一切好像一样,又不一样。
他方才获封储君,眼下又近新春,府中却未张灯结彩。满院的腊梅被尽数砍去,只余一片素白,徒增几分萧瑟。
连府里的仆从也皆是生面孔,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换过一轮。
她垂下头,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两位就住在这吧,待会秦太医会过来给小姐医治,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底下人,只是万不可打听殿下的事,也不要到正殿去。”
“我们知道了,多谢管事!”林华频频道谢,苏折云微微躬身,已进入了铺满地龙的屋内,温暖如春。
林华在一旁感叹,苏折云已步到榻前,将女婴轻手轻脚放入梨木摇篮内。
“呜……”女婴到了陌生的环境,稍有些紧张,挣扎着要人抱。
清浅的白檀香气从博山炉中飘来,苏折云轻拍着女婴的胸脯,轻哼着歌哄她入睡。
门扉晃动,秦太医很快便带着药箱入内。苏折云让至一旁,才发现屋内置着许多孩童的衣物与玩具。
心脏微微一缩,她拿过一只拨浪鼓,羊皮的鼓面下是桃木做柄,宝珠做链轻挂两旁。随手一摇,清脆的声音便回荡耳边。
那边的秦太医还在看诊,云章慌乱的哭声传来,让她不由背过身去,双肩发颤不敢再看。
满室宫灯明亮,她指尖覆上已经微皱的鼓面,仿佛有人时时把玩。
看来不久后,他便有新的孩子降临于世。
初为人父,想必他该是很开心吧?否则也不会集齐那么多婴孩的衣物珠饰,还时常把玩。
“孩子是烧了多日吗?这孩子体质倒比别人弱些。”
“我……孕时受了些惊吓,生下她的时候尚不足八个月。”苏折云转身,连忙收拾好情绪,“她七日前便有些发烫,当时医师开了药,起初吃了还见好,后来反复高热药也渐渐没了效力。”
说罢她从怀中一摸,拿出了那张边缘泛黄的药方,“这是医师给我的药方,只是犀角屑难得,便让我进京碰碰运气。”
“嗯,是从前的老方子了,不过效果是好的。正好宫内也还存有犀角屑,待会我改掉几味药,也温和些,她多吃几天应该就能见好了。”
“深谢太医了……”苏折云深深一躬,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可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秦太医摆摆手,收拾了药箱就带着徒弟出了门。
殿内的侍婢陆陆续续摆上晚膳,浣月凑上前就要接过女婴,就被苏折云偏身躲了过去。
“多谢姑娘,孩子有我和我夫君照顾就成,烦请你们退下吧。”
她既这么说了,浣月自然称是,带着仆从浩浩荡荡退了下去。
冬夜漫,庭台远。她环顾偌大的屋子,内心却仿佛空了一片。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她该走了。
江惟叙就住在栖迟园,同一屋檐下,她又能隐藏几时?
怀里的温热逐渐离开,云章似察觉到了什么,墨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口里还发出几声似小猫的呜咽。
“云章,乖宝宝,你就和……‘父亲’待在一起吧,过几天你病好了,我就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