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缓缓点了两下头,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她退开两步,梁希丞利落地在她面前下车,快步离开。她下意识向前跟了几步,但那道背影清瘦而决然,目不斜视地走进公寓楼。
周仪嘉在远处无意义地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某个楼层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
半小时后,周仪嘉推开J-Studio的大门,把两串车钥匙一起甩上前台,倒进沙发里。
尖锐的刺响在门厅回荡。
这里是J-Music最初发家的工作室,有几个录音棚和排练房,早期初创成员至今还拿这里当宿舍。阿硕常年睡在这里,闻声出来查看,奇怪道:“大小姐,不是说今晚出去过生日,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周仪嘉面色阴沉,问他有没有烟。阿硕从兜里搜出半包给她,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扔回茶几,换了个仰躺的姿势闭上眼睛。
阿硕收回去检查烟盒:“干嘛,这牌子抽不惯?”
周仪嘉只是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不是”。
“怎么这么大火气。今晚打算睡这儿?”阿硕很有眼色地帮她把甩地上的外套捞起来拿去挂,又指指里面的几间宿舍,“前台喷了杀虫剂,不太能睡人。要不我把龙哥那间给你扫扫,勉强能住。”
周仪嘉脸上写着“被毒死也行”,一寸都懒得挪。
阿硕无言以对:“那我帮你把地暖打开。”
门厅在人走后陷入安静,阿硕甚至帮她调暗了灯。周仪嘉在昏暗中冷静了些许,回忆自己上次这样失态是什么时候。
李潇君不是第一回 试图给她介绍家世相当的交往对象。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她在英国时。
周仪嘉很配合地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本来第二天说要约见面,对方挑选的餐厅在米其林榜上有名,礼貌地发来预订信息。但周仪嘉视若不见,拖到当晚十点才给他回消息,显然已经错过了用餐时间。
对方心里当然有气,婉转地讽刺,问她微信是否出问题,收不到昨天的消息。
周仪嘉轻描淡写说昨晚喝了个通宵,宿醉睡到天黑才醒,刚刚才发现手机没电。对方对她过度的坦率正不知该作如何反应,便听到她说晚上约了朋友去club,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一通操作下来她真的和对方成了狐朋狗友。李潇君知道后也只能皱眉,不好发作。
和李潇君相处这二十多年,她早已学会了从容不迫地敷衍母亲下达的各项指令,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能让她阵脚全乱束手无策的人,大约只有那一个。
周仪嘉莫名地回想起自己还不够娴熟的青春期。有一天放学她去校门口找梁希丞,上车前被一群男生拦住,问她是周仪嘉吗。他们自我介绍说是校篮球队的成员,周六是市联赛的决赛,问她能不能来给学校加油。男生脸上都是为了兄弟当僚机的兴奋,强调说他们有队员特别希望她来。但年少的周仪嘉没有立刻领会到这层含义,大方答应去观赛,并祝校队旗开得胜。
梁希丞在车里显然听完了整段对话,上车之后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周仪嘉说无所谓,“去了不就认识了。”
之后的一个礼拜她都感到他若有似无地不理她。那时她把原因归咎于他也具备凡人应有的吝啬,不愿把信众瓜分给旁人。
她试图回忆当时她是如何得到他的原谅,但竟然怎么想都想不起什么值得参考的事迹。
会惹梁希丞生气的原因有很多,而她在乞求宽恕的路上总是不得其法。
周仪嘉几乎一整夜没有睡。凌晨四点时到了阿硕睡觉的时间点,转出来看见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门厅,刚要去给她找条毯子,忽然听到震动声响。
阿硕巡视了一圈才从衣帽架上找到周仪嘉晚上穿的大衣,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手机。
“有你的电话。”他拿着手机向她走来。
周仪嘉闭着眼睛正想说不要接,余光一瞥却不是李潇君的来电。
她看着屏幕上的「梁希丞」三个字,愣神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第26章 妥协。
梁希丞再次梦见了雪。
这一次的梦境里没有雪人。他正坐在课堂上,外面纷纷扬扬下起大雪。那时他们正因为老套的原因冷战,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但周五的这个雪天,周仪嘉忽然拿着两把伞出现在窗外。
她坐在两个班级的交界处,靠窗的男同学很快注意到她,窃窃私语地议论说要怎么找到这样漂亮又贴心的女朋友。同桌八卦地看了眼走廊,认出了她,很快给他使眼色,说:“周仪嘉是不是来给你送伞?”他摇头没有理会。
其实他并不确定,所以一直在教室里留到了最后。直到连隔壁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周仪嘉仍然坐在原处。有她的熟人经过,站在她面前搭话,问:“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回答声飘过走廊传进他耳朵里:“在等人。”对方又问要不要陪她一起等,她摇摇头拒绝。
直到那人走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好似百无聊赖,背身走了几步。
他这才走出教室,假装没有看见她,径直往外走。
只数到第三步,她便喊出他的名字,撑着伞跟上来。但他只是加快脚步,继续埋头往前走,宁愿淋湿也没有回头。
教学楼离校门口很远,一直到进了车里他才用余光看见她撑伞的指节冻得发红。或许因为在室外等了太久,连耳朵都冰冷僵硬,她的掌心还压在耳廓上,懊恼它失去知觉。但对上他的目光,仍然对他一笑,像是怕他赶她下车。
回忆过去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有很多混账的地方,甚至忘记了这场冷战的具体原因。似乎只是因为一场球赛。
十年后的他无法替回忆里的人驱散寒意。往事里赌的每一场气,都化作了雪落进他们之间的缝隙。
那些狭隘与妒忌,使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身体里的寒意不知来自混乱的梦境,还是源于免疫反应。天亮之前过敏的红疹渐渐消退,酒精带来的失控也随之淡去。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却迟迟没有放下。
他不断地逼自己回忆,任由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或许要把梦里的周仪嘉在心里刻得足够深,才能积攒起足够的力气,拨通那个号码。
*
周仪嘉按下接听,电话里并无声音。
接通的一瞬间她以为只是他的误触,安静地听完了长达快一分钟的沉默。
她没怎么抱希望,中途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第一分钟的结尾,她终于听见他开口,气声浓重,语调却平稳:“车钥匙在哪?”
“你要用车吗?”周仪嘉不知今夕何夕,看了眼手机时钟上的「04:07」才仓皇问道,“这才几个小时,你酒醒了吗?”又疑惑,“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接二连三的问句,梁希丞却一个也不肯回答。
周仪嘉只好挑最重要的问句重复一遍,放软声息带上几分求和的意味:“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
他却仍然不说。
周仪嘉又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陷入死胡同的焦躁,竭力咽下去涌动的负面情绪,耐心问道:“你现在在哪?”
隔了两三秒,他说:“在家。”
周仪嘉起身拿起车钥匙便走。
半小时后,梁希丞再次听见了电梯抵达的声音。
周仪嘉刚要敲门,才发现房门本来就开着。她小心地慢慢推开门,透过玄关,只见他换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对门口的身影竟然显出几分萧索。
她站在门口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拿出他那串车钥匙,动作极轻地搁上玄关的陈列柜。金属钥匙缓缓触碰到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屋子里的人还是转过头来。
乍然间对视,周仪嘉一时没准备好措辞,手还没来得及离开台面便僵在半空,只好看了看车钥匙:“……给你放在这里?”
梁希丞的视线明明落在她的手指,却未置可否。
周仪嘉只好又将钥匙拿起来,走近去搁在他面前的茶几。
又是同一个位置,她还是没能长记性,钥匙顺着流线型的大理石滚落到她脚边,闷闷一声陷进地毯里。
她只好弯腰去捡。
俯身时她的发丝几乎从他的额前擦过,彼此的面容近在咫尺,一夜未眠的两个人脸色都算不上好。
周仪嘉把钥匙小心翼翼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声音比动作更轻,试探着问:“……还是不想听见我的声音吗?”
梁希丞的咽喉绷紧,牵动着下颌都有小幅度的偏移。周仪嘉反应了一秒才发现这算是一种笑,只是看上去更像是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牵动,像是嘲弄。
他只是不知该报以何种表情。
过去他选择逃避,出国后一度想过不再回来。但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逐渐退居二线,顺理成章将宸弘交给他。他那时当然有别的志向,但催他回国的电话多接几个,在美国的研究好像也没有那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