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对视一眼,感知到他压抑的情绪,想来进门前便知情。
莫名地,她想起上一回回家,见到梁希丞的那一天,弟弟周至灏问她,说是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她当时以为是天方夜谭。没想到有时候彗星确实会撞上地球,只是会撞歪一点。
周仪嘉硬着头皮和梁母打招呼,甚至觉得不好当着长辈的面闹出笑话,给梁希丞绽露了一个尴尬的笑,说:“……好久不见。”
梁希丞冷然没理她,倒是礼貌和她妈妈打了招呼。
服务员向主位递去菜单,梁母坐下后俨然成为东道主,招待她:“嘉嘉是能喝酒的吧?”
周仪嘉看了李潇君一眼,说她不喝,于是满场只有她和梁希丞面前的酒杯是空的。
一张圆桌,梁希丞就在周仪嘉的正对面落座。她确实是好本领,能在这种情况下淡然自若,谈笑风生,不仅和他妈妈相谈甚欢,还丝毫不冷落今晚的男主角。
宋律和她坐在相邻的位置,见她不喝酒,体贴地给她点了果汁。周仪嘉也装得文静端庄,轻声细语地道谢。
她在旁人面前展现出一副贞静讨好的姿态,甚至连酒都不碰一滴。而到了他面前,他依然记得重逢之初她坐在自己对面,翻开酒单无所谓地说:“被讨厌多了就免疫了。”
梁希丞神色又冷了几分。
晚餐持续将近一小时,周仪嘉一直端着这张假面。
快要结束时,宋律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得先走。他喝了酒没法开车,梁母便问:“嘉嘉没有喝酒吧,要不然帮忙送一送?”
周仪嘉突然被喊到名字,抬头正见李潇君盯着自己,似乎对她的迟疑感到不满。
出于礼貌,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好站起身说好。
她有几分慌乱,披上大衣的时候手一松,衣服掉下了地。宋律笑了笑,帮她捞起来,绅士地给她披好。
梁希丞没有看她的背影。那一双人离开之后,李潇君又和梁母客套了一番,言语中还对宋律颇为满意。她们两个来往客气,李潇君难免聊到梁希丞身上,说朋友那里有合适的女儿,可以帮忙撮合。
包厢犹如一个囚笼,他一直被羁押到最后。
莫名地,他不断想起出门前梁母的点评——“李潇君这个人不怎么样,生意眼光倒是精准,这几年越走越顺。周仪嘉性格也乖巧,她爸爸把这个继女当亲生女儿养,和你表弟倒也合衬。”
梁希丞的眉头越皱越深。旁人口中的周仪嘉好像是一个被人大发善心放进粥棚的灾民,因为善于摇尾乞怜,而荣获路人垂怜。但他很清楚,周仪嘉就算流落街头,大概也会擅闯民宅,行凶逃逸。
走出包厢,梁母没有留意他的神色,还调笑道:“怎么。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玩得挺好,嘉嘉是不是以前还很喜欢你。还挺舍不得吗?”
梁希丞的脸色越来越差。
梁母以为儿子是反感她乱点鸳鸯谱,遂止口不言。
安静了一路,梁希丞回到家直奔酒柜,随手取了一瓶,便驱车离开。
梁母始料未及,没能喊住他:“你去哪里?”
*
周仪嘉把人送到金融街附近,再折返自己的公寓,才有空给梁希丞回电话。
他不知是还在梁母身边不方便,还是在开车,并没有接听。
周仪嘉开到小区门口,正要转往车库的方向,却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泊好,才下车,过去想敲敲他的车窗。
驾驶座的车窗却本来就开着,冷风剜来车里的酒精气味。
梁希丞的黑眸在冷夜里格外迷蒙,水雾把眼眶浸红,直直看向她:“你现在也要送一下我吗?”
作者有话说:
0点的晋江实在是卡得我上不来……明天一定提前存稿一下
第25章 醉酒。
初冬的夜晚,四周的高层公寓都亮着灯。
零星的光点落进他的眼睛里,无声流转。周仪嘉想靠近一些,确认那光点的来源,却闻到愈发浓重的酒精气味:“你喝酒了?”
不必他开口,中控台上一只熟悉的水晶杯已经替他作答。
合理推断,这只易碎的杯子能稳稳当当搁在这里,说明饮酒至少发生在他停车以后。但周仪嘉并没有舒展眉头。她关切的问题从「危险驾驶」立刻过渡到另一则——“你的过敏好了吗,为什么突然喝酒?”
梁希丞沉默的时间愈发漫长,令人怀疑他是否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久到周仪嘉终于决定拉开车门,打算把人送去医院,他才突然叫了她一声:“周仪嘉。”
梁希丞抬起眼看她,答非所问:“我们的关系,很难以启齿吗?”
周仪嘉扬起头,很容易看清他此刻的模样,颈下到衣领处已起了一片红疹,接近零度的天气,他的皮肤竟然滚烫,灼然如烧。梁希丞好像因此更加抵触她的接近,甚至躲避她的注目,不许她细看。
她来不及思考他的问句,凝紧了眉:“家里有药吗?还是我先送你去医院。”
周仪嘉试图把人扶起来,但他只是甩开她的手,说不要碰。
他的话她几乎从不忤逆。说不能碰,她便不敢强迫,哪怕不久前他才主动吻过她。
周仪嘉拿他没办法,扶着车框给他挡风,低声开解:“是因为晚上的事吗?”
“刚才阿姨也在,我人都过去了,总不好当面让长辈下不了台。”
她俯身道来,语调沉着冷静,将她整晚的曲意逢迎归因于「希望场面好看」,「不令任何人难堪」,条分缕析,面面俱到,力求照顾到所有人。梁希丞静静地听,等她提到自己的名字。
却只有一句:“其实如果你有类似的应酬需要,我也理解的。”
他扬起眼看她,双眸湿润得可疑,仿佛一块布满裂纹的黑曜石,被遗弃在浅滩。
气氛好似深冬的气温,降至零下。
周仪嘉自觉失言,抿了抿唇,转而岔开话题:“你后来有跟你妈说什么吗?”
他声线低哑:“我应该说什么?”
该怎么说?
在她从善如流的配合之下,所有澄清好像都显得自作多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周仪嘉被噎了回来,心烦意乱,一时也给不出合理的答案。在寒风之中冷战并不好受,她想直起有些僵麻的腰背,又不敢有太明显的动静。最后还是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她。
她把屏幕上的「李潇君」展示给他看,起身说:“我接一下家里电话哦。”
周仪嘉走开几步,回头确认了几次梁希丞的表情无恙,才放心接起电话。
母亲自然是来询问她将宋律送到了没有。她用手拢着话筒,尽量压低声音说:“嗯送过去了”、“我已经回去了。”又顿了顿,肯定地说:“没什么可能。”
李潇君立刻表现出不悦,要她马上来她住的地方一趟,当面细说。
“今晚不太方便。”她一反常态地拒绝。
“现在才几点,有什么不方便?”
周仪嘉少有忤逆母亲的经验,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编织借口:“我这里……有个朋友喝多了。走不开。”
李潇君是刨根问底的个性,必然会具体到哪个朋友,又是哪种必要性,必须她亲自留下。
周仪嘉正思量如何蒙混,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汽车发动的轰鸣。
转过身,猝然亮起的车灯刺得她眯起眼睛。梁希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动了车子。周仪嘉骇然不已,对电话那头胡乱敷衍:“真的有事,下次再说。”不由分说挂断电话,返身跑回去。
她拦到他车前,罔顾形象,用力拍了两下车前盖——
“你在干什么?”
周仪嘉终于确认,他是真的有喝醉,“你这个样子怎么开车?”
梁希丞很少有这样无赖的时候,她反复问了几次“你要去哪里”,他只答“随便哪里”和“不想听见你的声音”,并身体力行地轰了一下油门。
她彻彻底底地束手无策,顾不上为自己抱屈,举手妥协:“好,好,我马上就走……可以吗?”
“我不打扰你,今晚也不住在这里。”她尽力安抚他,“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自己开车。”
他不说话,周仪嘉便向他伸出手:
“你把车钥匙给我。”
她等了一会儿,讨要无果,只好探身进去帮他熄火,拔走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先帮他保管。
车钥匙拿到手,她仍不太放心:“你自己能回家吗?要不要叫个人过来扶你上去?”
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绒面大衣,周身融于晦冥,用沉默说着不需要。她继续问他家里有没有备药,他干脆别开脸,皱眉催促——
“不是说要走吗?”
周仪嘉哑口无言,嗓子仿佛吞了一片石子,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