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心绪萦绕,握住门把手的手又松开,试想以何种姿态问好合适。高至诚洗完手回包厢,喊道:“季工。”又改口道:“不对,该叫季厂才是。”
他见小高褪去青涩懵懂,也夸赞他说正式入职了。
“是向老师招我进来的。”
他听到小高提及她,想她此刻安坐在房间内,稳稳心神,推门而入。审计组齐声喊“季厂”,向他道贺,他粗掠一圈没看见向晗,面上已有异样。
陈敏居左主陪,高至诚居右副陪,他酒量好,季绍明坐中间的主位。圆桌座无虚席,没有他朝思暮想的人,失败感像爬上脚的蝎子,酥酥麻麻,蔓延全身。他不再能骗自己向晗只是出门上洗手间。
“人到齐了,开酒!”
有人喊一声。
他侧眼看见陈敏抿一口茶水,唇角一抹笑意。季绍明不到黄河心不死,朝右低声问拧酒的小高:“你们小向老师呢?”
“在上海啊,九月她就调去上海总所了,带IPO项目。”
说话声音低,但全场只有他们两人说话,眼睛汇聚在季绍明身上,季绍明演不下去和向晗不相干了,当众问:“她去IPO做什么,IPO不是更忙吗?”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说,IPO发展好,小向有事业心,去了能升职。
陈敏趁乱往他心上补刀说:“好过留在分所,碰见不想见的人。”
高高捧起的一颗心,“啪”地摔地上。季绍明深感被捉弄的羞愤,可没有人捉弄他,向晗无意捉弄他,是他自我陶醉,自导自演。这些日子韩文博的无言叹气,今晚陈敏的笑中深意,一切都有了注解。
答案藏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点开曹心怡发的审计组名单,没有向晗,又查看天盛的公众号,一篇《天盛助力广钻科技首发过会》的推文里,向晗被标注为天盛上海总所的项目经理,合影上她留着短发,寡瘦的面容,戴窄边眼镜,和胡老板等人一样披一条红围巾,俨然是成功人士。
这和胡老板说的脆弱相去甚远,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见最后一面时,她说做了飞秒,现在却不离眼镜,她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七月匆匆一别,她留下太多谜团。回顾最后的陪伴,她也有反常之处。他自诩不是一个粗心的人,遇上她的事却稀里糊涂,得过且过。
忧怒交错,季绍明接连灌酒,肢体动作混乱,抬杯子,揉脸,手顺势滑进兜里。手直达空气,兜居然炸线了,他低头看烂糟的内衬和张开的五指,去年他的狼狈一望而知。那个双眼明亮,从进门就紧盯他不放的向晗重叠在眼前,她去年究竟看上了他什么呢,现在又对他剩几分感情,季绍明拿不准。
第48章 对峙
寒风似小刀,划在耳朵和脸上,高至诚醉后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出门抽烟不过须臾,他被烈风吹到头痛欲裂。
冷,绵白的雪像松软的厚被子,他就势想躺倒。稍稍下蹲,同事立刻搀起他说:“小高,你这样不行啊,外套都不穿。”
羽绒袄忘在二楼包厢,他转身欲上楼拿,同事扶他说陪他一起上去,高至诚胳膊一甩,说:“不……不用,我没醉,你们看我……我能走直线。”
他S型走到推拉门前,脑门“咣当”磕在玻璃上,服务员开门搀他,他抬高手躲过了,大喊:“都别管!”
连滚带爬上二楼,挨个推包厢门,空空荡荡。听见一扇门后有人声,他迅速走过去,脸贴在门缝上。
陈敏和季绍明在激烈争吵,门缝里季绍明晃动的人影,叉腰说:“你要是不告诉我她在哪儿,明天……现在!你们全组就打包行李滚蛋,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会好好和天盛的合伙人讲讲,陈经理如何轻慢客户。”
陈敏反笑说:“季厂尽管说,这是我在天盛最后一个项目,下个月我就跳槽到北京了,我不介意先休息一段时间。”
季绍明见不能拿捏她,想不出办法,扶额在包厢内踱步。陈敏火上浇油:“你现在知道着急了,你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所谓的为她着想,就是遇到事推开她,你真的考虑过向晗的感受吗?”
向老师!小高震撼捂嘴。
季绍明不以为错,再面临一次当时的境地,他还会这么选。他眼神坚定和陈敏对视道:“我三十五岁了,带一个孩子,明知道很快失业,收入不保,还腆着一张老脸,哄骗向晗莫欺少年穷,问题都可以克服,未来可期,抓着她不放。这就是道德?这就是爱情?”
“你这时候良心发现了,你早干嘛去了!你和向晗睡过那么多次,你是第一天冒出清醒自知的想法?我换个问题,一开始向晗主动送上门,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陈敏一步步逼近他,审视他,拆解大义凛然的外壳,自私好色的男人无处遁形。“我帮你回答:路边的野花不采白不采。”
季绍明哑口无言。他两手掌根撑在桌上,无颜低头。陈敏走向窗边,如飞花的落雪映在黑幕前,也是一个深夜,她和向晗倚在公司的窗边,面对夜空,听她讲述父母的暴行,陈敏决意向她推荐心理咨询师。
她语调清淡许多,给季绍明最后一击,“你待你女儿如掌上明珠,自认为全天下如此,父母疼爱孩子天经地义。你不知道为坚持和你恋爱,向晗挨的打。”
“打她?他们打她?”他冲到陈敏身后。
陈敏回头看他无知又惊惧的表情居然想笑,运筹帷幄的季绍明现在宛如纸糊的,戳一戳就能倒。果不其然,她抓起季绍明内里衬衫衣领,使力猛朝后推,季绍明便跌坐在椅子上。“你真应该看看,向晗眼角落疤的样子……这还只是皮肉伤,她的头被磕成脑震荡。你那劳什子的‘为她着想’有用吗?”
季绍明眼眶一圈发红,他必然想过向晗会受父母的批评和训斥,但他想到最有效的补救方法是他们尽快分手,向晗早一天免受家庭压力。他舍不得掉一滴眼泪的人,她父母抬手就是打骂,那绝对不是教育,做父母的怎会对至亲骨肉下重手,竟然伤到了脑袋……
他双手揪头发,恨自己的无能,使向晗蒙受太多的委屈。
“拜托你给我个说话的机会,至少让我对向晗道歉。”
陈敏拾起椅背上的长羽绒服,回头轻声说:“向晗才26岁,她以后会遇到各种类型的优秀男人,你只是个过客,不值得占用她太多时间,哪怕是道歉。”
她走到门边一拉,高至诚轰然倒地。最后两句话,季绍明和陈敏的音量小,他的窥视转为耳朵贴门缝偷听,没看见陈敏走来,高至诚猝不及防失去倚靠,倒在包厢内的地上。沉重的身体忽然不用苦苦支撑,他觉得躺着也挺舒服,陈敏看他烂醉如泥的德性,叹口气,绕过他下楼找同事抬人。
悔不当初。季绍明搓把脸,勉强自己冷静,换副如常的表情,动身下楼。今晚在陈敏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他不甘休。他径直跨过小高,步入走廊。
“是第一个晚上吗……你和向老师。”高至诚问。
季绍明脚步停下。
花蕊状的吊灯失焦后是一滩朦胧的光亮,小高隐约向晗的笑脸隐约显现其中,他凝望天花板道:“吃饭前,我拿给向老师418房卡,告诉她原来那张518是你房间的,服务员给错了。向老师说她会把老卡还给前台。”他扯嘴角冲灯光中的向晗笑一下:“看来,她没还。”
从来没有酒后乱性,是她蓄意勾引。
这一晚尤其漫长,有人五味杂陈,被突如其来的繁多信息冲击到大脑茫然。有人快意恩仇,打电话往异地传捷报。也有人深陷醉梦,设想排演自己刚听闻的劲爆八卦。
兴安宾馆门前的水泥地,季绍明吹吹冷风醒酒,呼啸的风雪声中掺杂些微的人声,他心下一动,朝宾馆楼后走去。
“季绍明翘首以盼半个月,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向晗按按耳机,面对电脑快速打字说:“傻逼吧他。”
“他发好大的脾气,不交出你,当场要我和审计组滚蛋呢。”
陈敏说这话阴阳怪气,鼻子突然痒丝丝,她头别过一边,手机拿开,打个喷嚏。季绍明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夺过。
“向晗。”
向晗一震,手腾空在键盘上。不容置喙的呼唤,她久违了。
“和我说话,向晗!”
她应他所求,毫无感情道:“把手机还给陈姐。”
他不仅不还,还推抢手机的陈敏,快走几步去更远处。季绍明恳求:“你在哪儿,我们再见一面,小晗。”
“你忘了当初分手答应我做陌生人?你瞧瞧你这两个月……无孔不入!胡总也知道了我们的事,还从中撮合,妨碍到我工作上。”
她接着说:“季厂,季总。你有权了,了不起,还敢要挟陈姐,稍不顺你意就眼前消失是吧。当官了就是不一样,为所欲为,为了找我不惜连坐全审计组,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困难吗。”
向晗连珠脆骂,他应接不暇,一个劲儿低头认错:“我是找不到你,太着急了才出此下策。过去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礼道歉。小晗别生我气,别那么叫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