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正经的。厂里派人去广州的机床展会,我替你报名了。”
“我不去。”
机床展会说白了就是展销会。全天站在展台后,磨破嘴皮子,赔笑脸,向世界各国的客户推销机床。他刚进一机厂的时候,跑过一次展会,便再也不去了。谈判应酬他不在行,相比人情世故,季绍明觉得精密机械简单多了。
“你必须去,而且后天就走。后天是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到时庄涛很可能知道举报材料的事。纪检组保密工作周全,现在不会泄露你的名字,但难保庄涛不怀疑到你身上。你现在最需要出去避避风头,撇清干系。”
“不过是掩耳盗铃。庄涛早晚会知道是我举报他。”
“可你别忘了,庄涛是个小人。他用的手段下作,我们一定要防着他。他越晚知道,对你越好。”
他沉思后应道:“好。”
楼下院内驶入一辆红旗,两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车上。那是兴安给庄涛配的公车,庄然挽一名年轻男子下车,司机开后备箱搬礼品。季绍明来了兴趣,这莫非就是向晗的前男友。
韩文博解说道:“庄涛的乘龙快婿来了,厂办说庄然正在找婚礼场地。”
季绍明对老韩的八卦功力五体投地,家属院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这男孩你说不定认识,他爸是齐毅,以前是附属医院的口腔科大夫。他叫齐星宇,听说也是学口腔医学,接齐毅的衣钵。”
安州真是太小了,季绍明最初以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齐毅和季学军是老同学,附属医院口腔科的金招牌。他托他爸的关系,挂过齐毅的专家号,领希希看龋齿。
隔的距离过远,季绍明看不清齐星宇的样貌,大概瞧个轮廓。齐星宇不比他矮,带着青涩的学生气。应该是为见女方家长好看,齐星宇没有穿羽绒服,特意穿的大衣。
他和庄然走路挺有意思,他拎一只礼品盒,庄然两手是满的。虽然被庄然挽着,齐星宇身体明显前倾,庄然几乎拖着他的胳膊走路。
韩文博没接着看,到厨房煮季绍明昨晚包的饺子。季绍明刷朋友圈,向晗分享机场外暴雨如瀑的照片,文案是“落地成盒。”,定位显示广州天河机场。
他低笑,点个赞。
第15章 再见
飞机快到广州时,椭圆形的窗子外乌云密布,天光昏暗,一道蓝亮的闪电劈裂云层。机舱的地板开始颤动,后排的幼儿嚎啕大哭。
向晗却自私地想,发生空难就好了。
她死了就能永远摆脱原生家庭。上飞机前,向伟华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大段的文字。大意是批评向晗自私,父母含辛茹苦养她长大,她过年回家没有任何表示,只会坐享其成。他说他年纪大,身体有慢性病,退休在外面打工,都是为了向晗。还对向晗寄予厚望,说她可以边工作边备考,趁着年轻提升学历,光耀门楣。
她也知道她色厉内荏,为旁人的事能站出来鸣不平,轮到自己身上,反击的话都想不出。也许向晗潜意识里,她依然是那个全盘仰仗父母的小孩,成天对向伟华的砸门提心吊胆。
她也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事情当然并未如向晗所愿,仅仅是雷暴影响飞机落地。她到酒店时,淋得像只落汤鸡。审计组按照规定的时间,第二天下榻酒店。梓玥是广东人,带回家人煲的木薯糖水,一进房间便嚷着让她尝尝。她捧着保温桶,向晗捏瓷勺一匙匙舀着喝,不时喂梓玥一口。
梓玥见她人闷闷的,便喊同事们到她们房间玩狼人杀。玩了两局,大家又是甩锅,又是开玩笑。向晗枕着梓玥的大腿哈哈笑。
虽然审计干着累,但是回审计三组比回家温暖多了。没有勾心斗角,陈姐指点她,梓玥陪伴她。也只有借助这种连轴转的工作方式,向晗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痛苦。
大屏幕上更换PP,季绍明上台讲解今年兴安的技术优化成果。每家企业只有五分钟演讲时间,他讲得深入浅出,重点围绕机床结构的突破性改造,举了不少生动的例子,台下听得意犹未尽。提问环节,公司代表们提出的技术问题,他也对答如流。
厂里的同事都在过年,机床展会必须有技术骨干撑场。季绍明临时被任命,来广州的飞机上还在赶PP。上午的开幕典礼结束,参展人员留在宴会厅里交换名片,这是交流行业内情、网罗人才的好机会。
他一时脱不开身,发消息给向晗,将原定的见面时间推后半小时。兄弟企业的工程师,以前观摩学习常碰面,听说他在兴安的情况,都问他跳不跳槽。青年才俊,别被耽误事业。
季绍明婉拒。他和同去的同事打声招呼,他先回酒店休息。过年工作的苦差事,都是些小年轻负责,知道他昨天加班,连忙说下午也不用来,他们盯着展台。
出展馆门,走到路口,向晗传来消息。
向晗:「你抬头。」
她楚楚地立在斑马线对面。穿一身职业装,水蓝色的衬衫配包臀裙,黑丝袜,高跟鞋,前凸后翘。那一头波浪卷发,是她的招魂幡。有风经过,发丝摇曳,她随手理理头发。季绍明周围的男女路人们,统一对她致以注目礼。
他喜欢他们的目光。她那么美丽,就应该像这样,受所有人瞩目。
向晗的眼神和他交织,笑得明媚动人。她等了一段时间,本来有些焦躁,看见他像有股清泉流进心间,心情莫名开朗。
红灯结束,她欲迈步。
季绍明:「别过来,有熟人。」
她隔着车道,在马路的另一边跟着他走。街边初绽的洋紫荆树,接连不断,像道粉红色烟带悬在头顶上方。春风拂面,他们用余光丈量对方,保持步速一致。就这么笔直地走着,穿梭在高楼大厦下。两人好像一路从冰封千里走到了春暖花开。
季绍明后一步到的酒店,穿过旋转门,向晗踌躇在水晶灯下。
向晗:「这里有熟人吗?」
季绍明:「没有。」
行政最后才确定他来,原定的酒店满房了,单独在这家给他定的商务标间。他加钱升大床房。
向晗笑盈盈地来揽他的腰,季绍明对她的亲密举动措手不及,手不知往哪里放。他们进电梯,站到最后。向晗一手环他的腰,脸贴胸口,依偎在他怀里刷手机。季绍明不大自在,他观察轿厢内其他住客的神情。人们并未留意他们,各自交谈着,只当他们是寻常情侣。
季绍明舒口气,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内心深陷满足。
进房间他就不撒手了,搂着她插房卡,搂着她走到长沙发坐下。他脱西装外套,扯松领带,让她坐在腿上。向晗点点他的膝盖,摇头。
他笑:“哪有这么矜贵?”
向晗依言侧坐下,头垂在他颈间,季绍明捏她的手,耳鬓厮磨着。
“亲我。”他说。
向晗按着他的肩膀,乖乖地吻上。
他很喜欢她的吻。第一晚他沦陷得如此之快,就在于她的吻。季绍明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珍惜的感觉。向晗那晚吻他时过急,磕得他上颚麻痛,她便道歉地一下又一下吮他的上唇,含着抿。
那时他的头左右扭动,抗拒得激烈。向晗就手顺着脑袋,从头顶抚到后脑勺,像是爱抚一件宝贝。头皮连着脊背麻酥酥的,她的瞳仁只倒映着他。有生之年,他竟然能被再度疼惜,季绍明失守前慨叹道。
眼下,灵动的小蛇在他的舌尖画圈,好舒服,他发出一声闷哼。她检验教学成果,换他主导。他没有招数,吻得极深,舌尖钻她的喉咙口。
向晗的唇被他亲得水润润,浑身香喷喷的,没骨头似地靠着他。温香软玉,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季绍明亲她的眼皮子,问:“想不想我?”
我想你。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无辜却伤人。她只想他的身体。向晗的头埋进他怀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这般乖巧地赖着他,他的心就像冰激凌一样化了。他看得出她今天很开心,在江边忧愁的她化作一团虚影,季绍明想问初四晚上怎么回事,他又担心越线惹她不快。
不过只要她在他怀里,他就尽力让她一直开心。
他横抱她到床上,一手卸一只高跟鞋。手掌包裹脚丫,由下至上地抚摸腿,享受丝袜滑而麻的触感。
向晗问:“你喜欢?”
他越摸,笑得越傻, “好看。”
“……”
她在安州时,因为时不时和他亲密,每天早上起床后,会快速检查一遍身体。除了日常的洗护,她每晚都刮毛,抹磨砂膏,涂身体乳,涂护发精油,敷面膜,敷唇膜。包里随时携带漱口水,饭后使用,保持口气清新。去他房间前,还要猛喷一阵咬牙买的奢侈品香水。
简直像一块十八道工艺腌渍入味的肉!
也不见他说半句好。
这回在广州,审的钻石科技公司对员工有着装要求,她临时在快时尚店买的职业装。没想到能见他,腿毛也懒得刮,穿丝袜了事。香水都是她在路边美妆店,蹭的劣质香水。季绍明看见黑丝,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