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胜算才更大。
当然,牺牲的可能性也最大。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们只想让上官曦活下来!
而上官曦自己,似乎已经心如止水,不想再挣扎半分。
眼看雪花将行刑台铺满了,他伸出手,在白雪上,写下几个字。
“天地开,万物生,澜沧桑,人为灵,讲修身,重启蒙,德为本,孝先行……”
这是他年幼之时,康武帝为他开笔启蒙的时候,写下的几句话。
他所有的兄弟,都是由太傅启蒙,唯有他一人,是父皇亲自为他启蒙。
他不相信多年来的父子情深是假的,也不相信康武帝对他只剩下恨。
可他也明白,爱之深,才会恨之切。
正因为康武帝全心全意的珍爱过他,才会在知道真相之后,无比的愤怒,恨他至极。
想到这里,上官曦的胸口隐隐作痛。
他不免又想起那个对他无比宠爱的母后,木桃清。
木桃清到底是全心全意的爱他,还是在爱他的过程中,也有过恨意呢?
恨他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木桃清,她被鱼战鳌欺骗了。
恨他的存在,会让木桃清在康武帝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也恨他的存在,是插在木桃清和康武帝夫妻之间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刺?
她会恨他么?会像康武帝一样恨他么……
第1855章 事情有转机了?
上官曦想不通,只觉得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
吧嗒,吧嗒,一滴滴落在面前的白雪中,瞬间融化了那些雪。
原来,是他的眼泪。
上官曦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有些可笑。
十年戎马,几经生死,都不曾落过一滴泪。
如今明明已经坦然接受现实,却竟是还觉得委屈起来。
可是……谁又能不委屈呢?
他思念的母后木桃清,将他视作报复鱼战鳌的工具。
他敬爱的父皇康武帝,将他当做拿捏局势的筹码。
而他的生父鱼战鳌,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的身世。
只是也将他作为可利用的武器,试图让他混淆皇室血脉,不着痕迹的继承上官家的皇位呢?
“众叛亲离”四个字,此刻在上官曦的脑海里,渐渐具象化了。
上官曦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曾经令他恨之入骨,后来又忍不住心生怜悯的琴相濡。
他也是一国皇子,却沦落到要住在烟花柳巷,从未被自己的父皇承认,也没得到过他南滇国中,任何一个人的尊重。
他从出生就被所有人践踏,艰难的生存在阴暗的沟渠。
那时候上官曦觉得琴相濡可怜,可如今对比下来,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不仅可怜,甚至还可笑。
可笑到这么多年,都不曾发现康武帝对他的异常。
还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们父子情深。
活脱脱在谎言和欺骗中,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上官曦凄然一笑,伸手将面前的字挥散。
小雪渐渐变成大雪,很快又覆盖了他面前凌乱的痕迹。
上官曦知道,他自己很快也会像这些痕迹一样,被大雪掩埋,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他可以不畏生死,可却做不到了无牵挂。
他缓缓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对雁未迟的思念,根本按捺不住。
好想再见她一面啊,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可又好怕她见到这一幕啊,哪怕只是被她看到一点。
上官曦觉得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鹅毛般的大雪,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路。
大理寺卿庞禾煜抖了抖官帽上的雪,皱眉道:“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今年冬天都没有这么大的雪!”
长信王抬头望天,却被雪花落入眼眶里,他揉了揉眼睛,眉头紧锁的念叨着:“风雪蔽日屠刀断,沉冤难雪问苍天。谁说老天爷不长眼看不清,他比谁看的都明白啊!唉!”
庞禾煜听到这话,瞪大眼睛看向长信王:“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什么时辰了?”长信王自知没办法救鱼战鳌的儿子,他总不能把自己和自己的家族,都搭进去。
庞禾煜也是有心无力,正要开口说时辰,就听见远处有人喊道:“陛下驾到——”
陛下来了?
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
不仅仅庞禾煜和长信王激动起来。
人群里的那些跟上官曦熟识的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期盼着事情能有个转机。
重山更是放下持剑的手,热切期待能等到一道赦免的圣旨。
第1856章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长信王和庞禾煜见状,急忙走向马车,在马车外面恭敬的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康武帝并没有急着出来,而是侧头看向身后的盔甲侍卫,语气略显得意的说道:“朕带你来送送他。可惜你那个傻儿子不知去向了,不然可以让你先看一出,兄弟相残的戏码。眼下少了一出儿好戏,便只能感受一下什么叫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原来那个全身盔甲,行动僵硬的人,竟然逍遥王鱼战鳌。
可他不是死了么?
康武帝轻轻敲响车厢,外面的侍卫立刻将马车的车门打开。
康武帝被人搀扶走下马车,全场所有百姓,都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就连人群里的霍云松,为了不引人耳目,都一同跪下行礼。
康武帝的随行侍卫,立刻拿来黄罗华盖,为康武遮挡大雪。
然而风雪肆虐,光遮上面,又怎么遮得住呢。
康武帝用手挥散一下铺面而来的风雪,开口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长信王急忙道:“回陛下话,还不到午时,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旨意?”
长信王眼中迸发出几分希冀,显然是想听到康武帝能宽恕上官曦一命。
然而康武帝却开口道:“没什么,朕只是……来送他一程。”
换言之,上官曦死定了,他没有带来什么赦免的圣旨。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忍不住发出些许喟叹。
有为上官曦惋惜的,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
二皇子上官璃在监斩台那边张罗着:“你们几个,把棚子撑起来,动作快点。你们几个再搬几个火炉来!”
庞禾煜瞟了一眼上官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大家都在等候的时候,上官璃坐在对面茶楼上观望。
风吹不着,雪淋不到的,倒是舒坦的很。
现在陛下来了,他倒是上来勤快劲儿了!
还撑起棚子来了!
那边上官璃刚吩咐好,就急忙跑过来:“父皇,儿臣在监斩台搭起一个挡雪的棚子,还搬来了暖炉,父皇移步那边去歇着吧,别让风雪侵体,染了风寒。”
康武帝微微点头,吩咐众人平身之后,便抬步朝着监斩台走去。
身后的侍卫下意识就要关上马车的车门,可康武帝却回头说道:“不必关了。”
侍卫领命退下。
长信王觉得康武帝这个吩咐,有几分奇怪。
他下意识看向马车里,就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长信王眉头紧锁,因为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好像只是坐放在那的一套盔甲。
长信王觉得古怪,却也没深究,而是跟随康武帝的步伐,重新回到了监斩台。
康武帝落座之后,便看向行刑台上的上官曦。
白雪覆盖了上官曦的头发,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挪动过身体。
自然也没有看一眼他这个父皇。
康武帝明白,上官曦已经认命了。
不知为何,这种认命,竟是让康武帝有些高兴不起来。
或许,让不愿认命的人,屈服在脚下,才更为痛快吧?
康武帝下意识瞥了一眼马车上的鱼战鳌,随后又看向上官曦,开口询问:“你……可还有什么话,想说?”
第1857章 什么叫虐
上官曦缓缓抬头,目光有些空洞的看向康武帝。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神游。
许久听不到他的回应,康武帝以为上官曦不会再说话了。
没想到上官曦却忽然开口道:“吾唯有三愿,一愿风调雨顺,二愿国泰民安,三愿来世与吾妻,再续今世缘!”
三个愿望,都不指望康武帝,只盼望苍天有眼。
康武帝眉头微蹙,听出了上官曦的话中的怨气。
也听出他对雁未迟的不舍。
这一份不舍,让康武帝竟是觉得有些痛快。
什么叫虐,同生共死算什么虐?
哀莫哀生别离,阴阳两隔才叫虐。
康武帝冷哼一声,咬牙道:“行刑!”
“什么?”长信王下意识反问:“陛下,还没到午时三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