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74)

  烛光昏黄,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神色专注。

  谢琢静默望着,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晨光未透的清晨,她第一次为他穿上这身官袍。那时她指尖微颤,呼吸都屏着,却仍强作镇定为他理平每一处皱褶。如今动作已十分娴熟,只是那细致神态,从未更改。

  “好了。”秦颂安退后半步端详,又伸手将他腰间玉佩的穗子理了理,才抬眼一笑,“夫君去吧,路上霜露重,仔细脚下。”

  谢琢颔首,握了握她的手,触感温软,让他心头一暖。出门前又回身道:“今日下值若早,我们去园子里坐坐。”

  秦颂安眸中漾开笑意,柔声应道:“好,我让人备好茶点候着。”

  谢琢这才转身推门。秦颂安立在门内望了片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廊角,方轻声吩咐丫鬟:“去准备醒神的参汤,官人这一去,又要站好几个时辰呢。”

  马车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辘辘驶向皇城。晨雾如纱未散,长街寂寥,只零星几辆官员车驾相隔而行,轮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檐下风灯未熄,在薄雾中氤开一团团昏黄光晕,朦胧映着前路。

  谢琢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将今日要讲的《通典·兵典》篇目又默过一遍。车身微微颠簸,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出门前秦颂安为他整理玉佩流苏时专注的侧影,心中一定,缓缓吐纳。

  至东宫外,天色已露蟹壳青。谢琢整了整衣冠,持牌验过宫门守卫,踏入重重朱垣。宫道漫长,巡逻侍卫甲胄轻响,往来宫人皆垂首疾步,见了他便侧身行礼。谢琢颔首回礼,步履从容,袍角微扬。

  轩内明净,鎏金兽炉吐出淡淡瑞脑香。十岁的皇子身着杏黄常服,端坐于紫檀案后,背脊挺得笔直。案侧坐着今日轮值的东宫太傅、礼部尚书贾少初,见谢琢进来,捋须含笑,点头为礼。

  谢琢上前,肃然行礼:“臣谢琢,参见殿下。”

  皇子抬手虚扶,声音清朗尚带童音:“谢先生请起,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谢琢谢过,却不就坐,而是走至皇子案前丈许处站定。这是讲官立讲的规矩。

  今日讲前朝兵制。谢琢从府兵制渊源说起,渐次论及兵农合一之利、屯田自养之策,终归到军需转运与边防守备之关联。他语速平缓,引证历代史籍如数家珍,间或穿插太宗用兵、卫公治军等轶事,皇子听得入神,不时微微点头。

  “……故府兵制盛时,战士自备粮械,国家负担轻,然至中叶以后,均田败坏,兵士贫弱,军需供应便成积弊。”

  谢琢略作停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皇子,“殿下可知,军需何以成为边防命脉所系?”

  皇子凝神思索片刻,答道:“学生浅见:兵士无粮则饥,无械则弱,饥弱之兵,虽有忠勇,亦难御强敌于国门之外。”

  “殿下所言切中肯綮。”谢琢颔首,正欲引申,却见皇子忽而举起小手,眼中带着真切的困惑。

  “先生,学生尚有一问不明。”

  “殿下请讲。”

  皇子坐得更直了些,“学生读史,见历代边患,往往并非敌军太强,而是我方军需不济。若边将贪墨,以次充好,乃至克扣粮饷,致使兵士冻饿,甲胄不修,朝廷虽设监察之制,然关山远隔,讯息迟缓,如何能及时察知?即便知晓,牵涉甚广,投鼠忌器,又当如何处置,方能既肃清积弊,又不致动摇边防、伤及国本?”

  话音落下,轩内一时寂静。 香篆无声燃烧,贾少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琢。

  谢琢心头轻颤。眼前仿佛掠过去岁浙江仓库中霉变的米粟、粗劣生锈的枪头,耳边似又响起属官林墨呈上证据时压抑的颤抖声音。金老板谄媚的笑脸、李参政圆滑的转圜、还有舅兄信中那句“劣械已致三镇告急”的焦灼墨迹。

  可这些,一字也不能言。

  他神色未变,只眼睫低垂思索。又俯身,视线与皇子齐平,声音仍是平稳的:“殿下此问,实关治国要枢。监察制度虽立,若执行者失职,或上下勾连欺瞒,确易成虚设。”

  皇子睁大双眼,专注望着他。

  “故而圣主治国,不仅在于设官分职、定立规章。”

  谢琢徐徐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更在于‘得人’与‘严法’二者并重。须遴选清廉刚正、通达实务者为监察官,不使其久居京城,而令其常巡边塞,深入营伍,亲核仓储账册,听取士卒心声。此所谓‘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略顿,见皇子凝神倾听,继续道:“其次,须立严刑峻法。使为将、为官者皆知,军需乃三军性命所托,亦是天下百姓膏血所聚。贪墨一钱一粟,便是负君负民,其罪当诛,绝无宽贷。法立而后威行,威行则知畏。”

  他声音温和下来:“此外,朝廷需广开言路,通达下情。可设密折、专奏之途,许边关将吏、乃至士卒百姓,有径陈军情利弊之权。边关万千将士,黎民无数双眼,若上下之情得通,欺瞒之举便难久藏。殿下须记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通导引,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皇子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学生懂了。择良臣、立严法、通言路,三事并重,方可治此弊。”

  谢琢眼中露出赞许,温言道:“殿下悟性过人,能举一反三,臣心甚慰。”

  此时,一旁静听的贾少初放下茶盏,温声开口:“谢侍读所言,皆是经世实理。制为筋骨,人为血脉,二者相济,方成政体。若徒有制度而无贤臣,则制为虚文;若只重人情而废法度,则政失纲纪。”

  他转向皇子,目光慈和而郑重:“殿下当谨记,治国如驭舟,法度如舵,民心如水。舵正则舟稳,水畅则舟行。望殿下日后既恪守祖宗法度,亦体察将士辛劳、黎民疾苦,如此方可承社稷之重。”

  讲筵至巳时方散。谢琢收拾案上书卷时,贾少初缓步踱近,低声道:“观你今日应答,引而不发,持重得体,很好。”

  谢琢躬身:“下官只是据实讲解,本分而已。”

  “据实讲解,有时便是最难之事。”贾少初捋须低语,“去岁浙案,朝中虽已尘埃落定,然其中关节,明眼人皆心中有数。今日见你在殿下面前既能切中要害,又不逾矩妄言,可见这些年来,你确是愈发沉稳练达了。”

  谢琢心头温热,更深地俯首:“多谢贾大人教诲。下官唯愿恪尽本分,以实学启迪殿下,以忠悃上报君恩,此外不敢他求。”

  出宫时,晨雾尽散,灿阳遍洒宫道。朱墙金瓦映着澄澈天色,一派煌煌气象。谢琢却想起皇子那双清亮眸子,心中泛起淡淡怅惘。

  那般澄澈发问,他日终将直面世间纷繁迂曲。而自己所能为,不过是在规矩之内,悄然埋下一粒清正的种子,惟愿它能在岁月风雨中,生根发芽。

  回到翰林院,恰是午时正刻。

  日头烈烈地照着,庭院里青砖地反着白亮的光,晃得人有些目眩。廊檐底下已有蝉声,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将午间的寂静衬得更深了。

  值房里倒还算阴凉。谢琢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案头那只熟悉的食盒。不必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几样清爽适口的家常菜蔬,都是秦颂安每日亲手打理妥当,再嘱咐小厮送来的。

  用了饭,并未歇息,他径直在书案后坐下。下次东宫要讲《通典》里的“平籴法”,这篇单看文章,关乎粮价,更系着民心。他沉吟着从壁边书架上抽出《齐民要术》和《梦溪笔谈》两册,翻到有关粮价丰歉的段落,对照着,往素笺上添补实例。

  未时刚过,户部浙江司的主事亲自来了,是个四十许的微胖官员,额上还带着汗,拱手道:“谢侍读,实在叨扰。浙海关三月清册有幾处存疑,郎中吩咐,务必请您一同核阅。”

  谢琢起身还礼:“王主事客气,分内之事。”便随他往户部衙门去。

  穿过两条宫巷,进得户部浙江司的厅堂,但见满室文书堆积,算盘声噼啪不绝。

  他坐在靠窗的檀木桌旁,接过那叠厚厚的清册,一行行细看过去,不时询问几句关税细则、粮米折价。待到与王主事将几处模糊款项厘清,窗外的日头已偏西了。

  这般案牍劳形的日子里,每日下值后踏进竹心院的那一刻,便成了谢琢一日中最舒展、最安稳的时辰。

  这日竟比平日早了小半个时辰散班。谢琢心情颇好,未唤马车,只信步沿长街缓缓而行。道旁槐树已成浓荫,蝉声藏在叶间,聒噪却透着生机。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他瞧着,嘴角不由也带了笑。路过一家老字号点心铺时,他驻足片刻,想起秦颂安爱吃这家的茯苓软糕,便让伙计包了一匣。

  提着那方小小的锦匣迈进竹心院时,一眼便望见秦颂安正坐在那株盛放的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极盛,一树灼灼红云,仿佛将天边的晚霞也借了些来,映得满院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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