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更何况,此事结果如何?边关将士得了及时补给,贪蠹之辈受到敲打,朝廷纲纪得以申张。家兄今晨还特意与我言及,道‘谢琢此人,年纪虽轻,却懂权衡,知进退,能于万难中寻出路,日后前程未可限量’。能得他如此评价,何其不易。”
徐安瑾举起酒杯,语气豁然开朗:“故此,这杯酒,我与你同饮。你的告罪之心,我领受了,但从此不必挂怀。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若连这番为公事而行的不得已都要耿耿于怀,岂不辜负了这些年的情分?来!”
谢琢望着徐安瑾眼中毫无阴霾的坦荡,胸中那股自浙江归来便隐隐压着的沉郁,骤然被这席话冲刷得松动。
他亦举杯,与徐安瑾的杯子轻轻一碰,瓷音清越:“得友如二哥,是谢琢之幸。”
两人仰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意顿生,席间气氛也随之冰释。
徐安瑾脸上恢复笑意,追问起钱塘风物、浙东官场见闻,谢琢择其可谈者娓娓道来,又说起户部近日庶务,徐安瑾也讲了讲五军都督府里的几桩趣事。
酒过数巡,徐安瑾面染薄红,带着几分醺然快意,以箸轻点桌沿:“温其,你不知,我大哥那人等闲不轻易赞人。他能道一句‘可行’,便是极高的期许了。你只管放手去做,但有所需,直言无妨!”
直至窗外日影西斜,染得满室金黄,二人才尽兴起身。徐安瑾步履微有漂浮,谢琢亲自执灯相送,一路送至酒楼门外,看着他被小厮扶上马车,车帘落下,轱辘声渐远,方独自立于渐起的暮色秋风之中,良久,才转身缓步归去。
又过了几日,谢琢下值回府,刚至门前石阶,门房便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缎长匣,躬身道:“三爷,今日有浙江按察使司的差人送来此物,说是务必亲呈。”
谢琢接过长匣。那匣子约二尺余长,裹着暗红云纹锦缎,入手沉实。他略一颔首,示意门房退下,自己提了匣子穿过庭院,径直往书房去。
烛火初燃的书房里,他将长匣置于案上,解开丝绦。匣内躺着一幅装裱精良的山水立轴,缓缓展开,但见烟岚苍润,笔意浑成,远山近水间自有一股萧散之气,确是名家手笔。
细看落款,竟是前朝那位以隐逸著称的画坛巨擘真迹,传世之作稀若星凤。
匣底附一纸素笺,上以端正小楷写着:“谢主事秉公持正,廓清积弊,助地方整肃纲纪,感佩至深。谨奉陋作,聊表寸心,伏乞莞纳。”落款是浙江按察使司一名姓王的属官,职衔低微。
谢琢执笺静立片刻,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这哪是王姓属官的手笔,分明是那位周大人的意思。
正沉吟间,秦颂安端着茶盏轻轻推门进来。她将青瓷盖碗搁在案角,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幅展开的画上,温声问:“这画意境真好,墨色也润,是今日新得的?”
“浙江那边送来的。”谢琢将短笺递给她,语气平和,“算是此番差事了结的一份心意。”
秦颂安接过笺纸细看,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她走到谢琢身侧,并未多看那贵重画作,反而抬手为他理了理官袍袖口,声音轻柔如耳语:“既是一番心意,夫君收下便是。官场之中,有些往来避不开,只要不违本心、不逾规矩,便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她抬眼望他,目光澄澈温暖,“妾身只盼夫君行事能从容些,莫因此等事徒增郁结。”
谢琢心头微动,低头对上妻子关切的眼神,那些关于同流合污的尖锐自省,忽然就化作了绕指的柔。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将它簪得更妥帖些,低声道:“我明白。只是有时想起初入仕途时的意气,难免感慨。”
“意气在心不在形。”秦颂安浅浅一笑,执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夫君此番所为,是为边关将士争得了实利,为朝廷清除了蛀蚁。这幅画,与其说是酬谢,不如说是他们认了夫君的手段与规矩。”
她目光落在那片氤氲的山水之间,语意温存:“挂起来吧。此后夫君每每抬头,见这画中深远之境,便知心中所求的世道亦在其中,唯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
谢琢凝视妻子良久,胸中那股微凉的滞涩终被这番话熨得温贴。他转向侍立在侧的洗墨:“将画挂于东壁空处。”
洗墨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托起画轴。烛光将山水氤氲的墨色投在粉墙上,仿佛真有一片远山烟雨悄然漫入了这间书房。
秦颂安重新捧起茶盏递到他手中,茶汤温热恰好。谢琢接过饮了一口,目光从画上移回妻子娴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步步为营的官场之路,因有这一盏茶、一人心的相伴,那些不得不为的妥协与计算,似乎也找到了立足的支点与温度。
规则之内,方圆自守。这幅高悬的山水,既是一份官场认可的印记,亦成了一面映照初心的明镜,静静悬在他今后每一步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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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旬暇
入了冬,朔风渐起,京中草木尽褪葱茏,天地间多了几分清寒。谢琢身兼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与翰林院侍读两职,不比往日只司一职时清闲,白日里脚不沾地,夜里也常要挑灯伏案,竟难得片刻清闲。
这日辰时刚过,谢琢便已至户部衙门。刚踏入浙江清吏司的公房,值守的文吏便已捧着一摞文书迎上前来,躬身道:“谢大人,浙江今晨递来的文书,卑职已按急缓分妥,请您过目。”
谢琢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可有加急的?”
“有三份需今日批复。”文吏抽出最上方几册,“一份是宁波府军需采买的预算细目,一份是漕粮损耗复核,还有杭州卫请求拨补冬衣的呈文。”
谢琢在案前坐下,先展开那份军需预算。只见条目列得极细,连袜履针线都逐一标明价码。他执笔点着其中一行,抬头问:“今岁棉价较去岁跌了一成,这批冬衣报价却与去年持平,可问过缘由?”
文吏忙答:“附有市易司的价目比照单,说是今岁用工贵了些。”
“将比照单寻来我看。”谢琢说着,已在那页边上朱批两行小字:“请详列用工明细,并附邻近府县同期采买价参酌。”
待处理完这批紧急文书,已是巳时三刻。同僚陈主事捧着茶盏踱过来,见他案头堆积如山,笑道:“谢大人如今兼着两边的差事,竟比余郎中还要忙上几分。”
谢琢正提笔蘸朱,闻言笔尖在空中一顿。他悬腕将最后一行批注写完,方搁下笔,抬起眼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陈兄说笑了。余大人总揽全局、运筹枢要,下官不过循例办理细务,岂敢与上官相提并论。”
说着,随手将批好的文书轻轻合上,“倒是眼下这些具体条目,还需你我仔细推敲。”
陈主事呵呵一笑,顺势将目光落回案上文书:“谢大人说得是。”他抿了口茶,指指谢琢手边那份清单,“这份漕粮损耗单,可有何处不妥?”
谢琢便又取过清单,指尖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移,忽然顿住:“嘉兴府这段,损耗较往年高了半成。”
“说是八月遇了风。”陈主事凑近看了看。
“同一场风,湖州府为何只增损百分之一二?”
谢琢提笔在旁注了批语,转头交代文吏,“发文让嘉兴府再报一份详细说明,要各码头当日气候、漕船受损数目、补救措施,不得含糊。”
他批注时眉眼低垂,神色专注,笔下字迹清劲利落。陈主事在旁边看着,心中暗叹:这位年轻同僚经了前番浙江风波,处事愈发缜密了。
待到申时下值,谢琢常径直往翰林院去。这日刚到侍读直房,掌院学士身边的长随便候在门边:“谢侍读,殿下明日要问《通典·漕运篇》,学士嘱咐您再备详些。”
“下官明白。”谢琢解下披风,案头已摆着数卷典籍。他凝神坐了半晌,却先抽出户部带回的文书副本,对照着前朝漕运旧例,在讲章边隙添起注解。
烛火摇曳中,他时而疾书,时而搁笔沉思。写到“漕粮改折”处,谢琢犹豫片刻,终落下一行小字:“今浙江漕粮每石折银七钱,然市价已涨至九钱,其间二钱之差额,多为胥吏层层克扣之隙,当引为鉴。”
有时批注至深夜,窗外寒风呼啸,书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谢琢搁下笔,揉揉发涩的眼角,望着跃动的烛火,会有一瞬恍惚。
白日里是案牍劳形,处理的是繁杂的朝堂实务,夜里却是探讨深奥的经史文章,为皇子讲读经史。这两重身份、两种思虑,在他身上交织得日益紧密,几乎分不清何为本职,何为兼差。
这日晚间归家比前几日略早些。竹心院正房内灯火温润,秦颂安正对着一本账册核计什么,听得门帘响动,抬眼望见是他,眸中便漾开暖意:“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她放下手中墨笔,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触手一片寒凉,不由轻声嘱咐:“外头风硬,下次出门,该让洗墨将那件灰鼠里的换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