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瑾离去,屋中复归安静。章主事将文书轻放案上,看向谢琢,缓言道:“周大人这份心意,来得及时,但也在情理之中。此案若真深掘下去,浙省官场难免震动,他身为按察使,首当其冲。”
谢琢端起手边已半温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方殷红印鉴上,半晌才道:“章大人所见甚是。这份鼎力相助背后,实则是周大人乃至省内诸多相关官员,见风波可平,心下稍安后的顺势之举。他们所望,无非是案结事了,波澜勿兴。”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沿轻叩一下,声音平和:“倒也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补齐的军需顺顺当当北上。既然他们愿出这份力,于公事而言,总是有益。”
言及此处,他神色一正,将那份代表着按察司态度的文书推向一侧,目光重新投向案上原先摊开的卷宗与那几张写有验收要点的素笺。
章主事也会意,将面前一份摊开的账册轻轻合上,“如此说来,验收之事,按察司是决意要置身其中了。”
“置身其中,未必是坏事。”谢琢重新提起那支蘸了墨却迟迟未落的湖笔,在砚台边沿缓缓拭匀笔尖。
“多一双眼睛盯着,多一道手续押着,想再做手脚,便难上加难。”他笔锋虚点已经拟就的条目,“只是,规矩得由我们来定,尺子得握在我们手里。”
“不错。”章主事颔首,指向“粮草”项下,“前议内核抽验、账实严核二条,乃断旧弊之要害,不容更易。”
“军械之验,亦需秉持此意。”谢琢接道,“刃器试锋,甲片验韧,更需佐以实测试其防护。数目型号,须与兵部勘合丝毫不差。”
章主事思忖片刻,补充关键:“下官愚见,每验一批,无论粮械,合格者当由户部、刑部与按察司所派官员,即时三方共签,钤用特制联署印信,张封存档。印信分持,缺一不可用。如此,则责任共担,流程互监。”
谢琢闻言,笔尖一顿,随即微微颔首:“此议甚善。既防单方专断,亦绝推诿之门。”他目光扫过案上按察司那封文书,“周大人既说鼎力,此联署共验之制,正可请按察司循章而行。”
“正是。规程明定,各方依例,方为长久之道。”章主事拱手。
“既如此,”谢琢将笔搁下,“便请章大人与我一同,将此数条核心细则,润为正式章程。条文务求简明确凿,不容歧义。成文后,即刻移送按察使司及杭州府署知照。”
验收之地,定在城外漕运码头旁的专用仓场。天光初露,仓场内外便已人影绰绰,按察使司与户部随员分列肃立,场中只闻脚步与低声嘱咐,无半分喧哗。
周大人并未亲自到场,只派了按察使司一名姓刘的佥事前来监督。刘佥事年约四十,面容严肃,一身官袍穿戴整齐,虽态度恭谨,办事却一丝不苟,自抵达仓场后,便即刻与谢琢、章主事核对验收细则,询问相关流程,不敢有半分马虎。
李参政与金老板早已候在一旁,二人神色紧绷,目光随着场内每位官员的身影移动。此次验收直系身家前程,丝毫不敢大意。
谢琢与章主事略作安排,验收即开始。此时,林墨捧着一叠文书副本走近,似要请谢琢过目。他借躬身呈递之机,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急速低语:“大人,昨夜周大人府中有令传出,此番验收务求铁面无私,毫厘不差,切不可再留任何话柄。若有异状,须即刻上报,严禁任何人徇私。”语毕,便如常退至一旁候命。
谢琢闻言,面色未有波动,只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心中洞明:周大人此乃自保之心切,意在借严格验收洗脱干系。如此也好,刘佥事必会更尽心竭力。
验收遂依章程严格推进。粮仓内,谢琢不止检视堆垛外观,更命人随机搬开上层,直取中下层麻袋开验。他亲手掬起一把谷物,先近观色泽,再凑近细闻,最后捻开几粒细察胚芯,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金老板在侧,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喉结微动,却不敢出声。
铁器查验处炉火正红,章主事亲自督看。他令赵猛、钱毅二员,随机选取刀剑、甲片,移至旁侧空地实测。刀剑劈砍硬木,需留深痕且刃口无损;甲片固定于木架,需抵住短矛奋力一刺而无贯穿。铿锵之声不时响起,每一下都让侍立在不远处的李参政眼角微跳。
待一组测试完毕,章主事颔首通过,李参政便急忙趋步,回到始终紧随验收队伍的刘佥事身侧,低声解释道:“刘大人您看,这批枪头,皆由老匠依足尺寸反复锻打,淬火十足……断不敢有半分差池。”言辞谨慎,陪着十二分小心,目光却不由瞥向下一批待验的军械。
每验毕合格一批,三方吏员即上前登记数目,张贴特制封条,谢琢、章主事与刘佥事依次签字画押。流程虽慢,却无人敢催促,亦无人敢敷衍。
一连三日,五万石粮草并三成军械方悉数验讫封存。最后一批贴上封条时,日已西斜,金晖洒满仓场。李参政望着那一片盖满朱印的封条,悄悄吐出一口长气,肩背稍松。
谢琢行至总案前,提笔蘸墨,在总验收文书上工整署下姓名,继而钤印。章主事与刘佥事亦相继落款用印。三枚印信赫然并列于纸上,验收至此尘埃落定。
此时,码头上的巨型漕船已陆续靠泊,民夫们的号子声、漕船的停泊声、物件装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成一片沉重的忙碌。
第四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运河上氤氲着薄雾。第一批满载补足军需的漕船,在按察使司与杭州府指派的押运官兵监督下,解缆启航。几名船工合力拉起粗大的麻绳,麻绳与船桩摩擦发出繁杂声响。厚重的船帆在晨风中缓缓升张,随着风力的增大,船帆渐渐鼓胀起来。
谢琢、章主事、刘佥事及杭州府一众官员立于码头石阶之上,静默目送。粗重的麻缆被抛回船上,船锚绞起,巨帆沿桅杆缓缓攀升,吃风后逐渐鼓胀。船只借着水势与渐起的晨风,缓缓挪移,最终驶入河道中流,次第消失在蒙蒙水雾深处。
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众人的衣袍。谢琢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帆影,心中并无多少事成的欣喜,反倒是是一种略带疲惫的释然。
这件事,从发现疑点到私下探查,从遭遇阻力到谈判周旋,再到此刻亲眼看着补救的物资北上,其间种种权衡、妥协与坚持,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掠过。
他清晰地意识到,从最初非黑即白的坚持,到如今学会在浑浊的现实中,寻找那条或许不够光明磊落、却更能切实推动事情向好的路径。这究竟是磨砺后的成长,还是理想不得不面临的磨损?他尚无确切的答案。唯有一点愈发清晰:有些事,纵使方式难以完满,也总得有人去做。
“总算是……赶在时限之前了。”身旁的章主事望着运河远方,轻轻舒了口气,“西北将士今冬,应可稍得缓解。
谢琢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在此间的事,还未完全了结。那些亲笔供状需要归档,后续款项追缴与监管需要落实,对工匠的承诺亦需暗中关注。千头万绪,皆系于此案之后。但无论如何,最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迈了出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户部衙门内。
尚书值房内,周尚书正翻阅着一份由浙江清吏司郎中余庆呈递上来的详案文书。那文书条分缕析,将谢琢赴浙后的查案始末皆记述得清楚。
文中,谢琢并未讳言其间权衡,尤其着重陈明“虑及边陲军情紧迫,补运之事刻不容缓,故以保障供应为第一要务,依法究赃同时,力求案不延宕、不误戎机”之考量。后附验收记录、漕运凭验及李参政等人亲笔画押的供词,一应俱全。
周尚书看得仔细,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良久,他缓缓合上文书,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呷了一口,面上那惯常的严肃神色似有细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侍立一旁的余郎中窥见部堂神情,心下稍安,仍垂手恭候。
“这个谢琢,”周尚书终于开口,“倒是颇晓事体,知道轻重缓急。”
余郎中忙趋前半步,躬身应道:“部堂明鉴。下官初时确曾担心他年轻气盛,执着于彻查深挖,反致边需贻误。未料他竟能审时度势,直扼要害。既追补了亏空,稳住了局面,又未使浙省漕运钱粮实务受过大震荡。更难得的是,于细微处尚能顾及首告工匠之安顿,思虑可谓周详。”
周尚书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文书末尾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处,淡淡道:“懂得权衡,知所进退。于国,补了军需;于部,清了积弊;于地方,也未掀起不可收拾的风波。沈阁老言其沉敏可任,看来并非虚词。”
他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又道:“此番浙省军需得以如期补运北上,你浙江司协理有功。后续专项款项的拨付与监用,须更为谨细,不可再生纰漏。”
“下官谨遵部堂训谕,必当严格督饬,绝不敢松懈。”余郎中深深一揖。谢琢此番处置,不仅解了边陲之急、部务之难,也让他这个当初颇有顾虑的司官,在部堂面前得以从容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