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政与金老板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应道：“请大人示下，我等必定照办，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谢琢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粮草铁器，限期如数补足。五万石上等精粮，三千套合格军械，限尔等三日内筹齐。须由户部、按察使司、及本官所派之人三方共同勘验，质量数量皆需符合兵部定例。验讫之后，即刻装船启运，优先发往西北，沿途不得再有耽搁。”
金老板听得嘴角一抽，这数目几乎要掏空他大半家底，却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一定办到！砸锅卖铁也绝不延误！”
“其二，贪墨款项，悉数追缴。凡历年虚报冒领、以次充好所获不法之利，限尔等十日内，尽数清点，存入杭州府库指定官帑账户，由户部清吏司与浙江按察使司共管。此款项，专用于补贴此次补运军需之运费损耗，及日后边关急用，若有私吞挪用之举，严惩不贷！”
李参政喉头滚动，这是要他们将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还要贴上运费，却也只能躬身：“下官遵命，定当严格督饬，全力追缴，分文不少。”
“其三，”谢琢目光陡然锐利，落在金老板脸上，“凡此次据实作证之工匠、役夫，福顺号需立下保状，不得以任何形式报复。此前所欠工价，须按市价双倍补发。若本官风闻有工匠因昨夜之事遭逢不公，无论是否你金老板亲自授意，皆视同你违背承诺，届时本官必直奏御前，新账旧账，一并从严追究！”
听到这条，金老板眼皮猛地一跳，眼底深处那丝未能完全压住的阴鸷与狠戾几乎要溢出来。那些工匠知道太多内情，他本打算事后寻由头一个个收拾干净，以绝后患。可谢琢此言，无异于给他套上了枷锁。
可触到谢琢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到对方背后的都察院、户部乃至可能存在的阁部支持，他满腔的不甘与怒火只能硬生生吞回腹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弯腰几乎成了虾米：“小人万万不敢！小人岂是那等睚眦必报之徒？一定厚待诸位工匠师傅，工钱即刻双倍补发！小人这就立字据，这就立！”说着，便慌不迭地要去寻纸笔。
李参政在一旁听得仔细，也暗松一口气。谢琢提出的三条，条条打在七寸，可谓苛刻至极，几乎剥了福顺号一层皮，也让他颜面大损，可能还要吐出不少好处打点上下，但终究没有继续深挖，保住了浙江官场明面上的体面，也给了他周转的余地。
他连忙拱手道：“谢主事处置公允，顾全大局，下官感佩！这三条，下官担保，定当亲自督促金老板逐一落实，绝无拖延欺瞒！”
“既如此，”谢琢微微颔首，端起了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便请二位速去筹备吧。三日之期，弹指即过。本官与章大人，在此静候佳音。”
李参政与金老板如蒙大赦，又说了许多保证的话，方才擦着汗，匆匆告辞离去。
两人走后，前厅内骤然安静下来。章主事看向谢琢，低声道：“谢大人，如此一来，虽未竟全功，却也算快刀斩乱麻，稳住了局面。只是……未免便宜了某些人。”他的语气里带着对未能彻底伸张法度的些许憾然。
谢琢望着厅外庭院，那里已有晨曦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静立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章大人，世间诸事，难得圆满。在其位，谋其政，当以最紧迫之事为先。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有些账，不是不算，只是时候未到。而眼下，将合格的刀枪粮草送到西北将士手中，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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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启运
处置方案一经议定，消息便似长了翅膀般，半日内飞遍了浙江官场的各个角落。自藩臬两司至府县僚属，凡与军需采办沾边者，无不静候后续动静。此事牵涉甚广，上至参政大员，下至行商工匠，其间千丝万缕，稍有不慎便是风波骤起，因此人人自危，谁也不愿无故被卷入漩涡之中。
按察使司周大人得闻方案已定的消息时，正在府中书房与两位心腹幕僚商议秋审册簿。窗外竹影疏落，偶有风过，飒飒作响。一位青衣幕僚低声将驿站传来的消息细细禀明，周大人听罢，手中端着的青瓷茶盏微微一顿，水面轻漾，旋即恢复平静。他面色如常，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默然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随即抬眼，语调沉缓：“此事既已定下，便是开了头。后续关节，一处也错不得。”他转向左侧年长的幕僚，“陈先生，拟给户部的文书可已备妥？”
“回大人，已按先前所议缮写清楚，用印封缄，随时可发。”陈幕僚躬身答道。
周大人颔首，随即扬声道：“来人。”
门外伺候的长随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速传经历司王瑾来见。”
“是。”
不多时，一身青色官袍的经历官王瑾便快步走入书房，躬身行礼：“卑职王瑾，奉谕叩见大人。”
周大人自案上取过一份沉甸甸的文书，封皮正是按察使司的专用朱绫，当中一枚鲜红的衙门大印赫然在目。他将文书缓缓推向案边。
“王瑾，眼下有一紧要差事需你亲往。”周大人目光如炬，落在王瑾面上，“你即刻携此文书，前往城外驿站，面呈户部谢主事。此系机要，不得假手他人，亦不可中途耽搁。”
王瑾双手接过文书，肃容应道：“卑职明白。定当亲手送达，绝无疏失。”
“甚好。”周大人略顿，语气更凝几分，“文书之内，公事已毕。然你见到谢主事，需当面再传我几句口信。”
王瑾腰背不由挺得更直：“请大人示下，卑职谨记。”
周大人道：“其一，按察司上下必全力协同户部办理，绝无掣肘；其二，此前商议之‘匠造稽核’与‘物料循源’两条，尤为关键，望谢主事格外留意，若有难处，可随时知会本司；其三……”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些许，“风波虽暂平，根脉未全清，往来文书物资，务求滴水不漏，免生枝节。此三句，需你一字不差，亲口传与谢主事知晓。”
王瑾凝神静听，心中默诵一遍，复抬头郑重道：“大人放心。卑职必原话传达，不敢增删一字。”
周大人面色稍霁，微微点头：“你素来稳妥，我自是放心。见过谢主事后，速回禀报。”
“卑职遵命！”
从按察使司到城外驿站，虽有几里路程，但王瑾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抵达。驿丞认得是按察使司的经历官亲至，忙不迭迎出，躬身引着他往谢琢所居的独院走去。
院内正屋门扉轻掩，里头隐约传来话语声。王瑾静立阶下，待驿丞通传后，方整了整衣袍，低头入内。
只见谢琢与章主事对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侧，案上卷宗摊开，笔墨齐备。见王瑾进来，二人暂停了交谈，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王瑾上前三步，躬身长揖至膝：“卑职按察使司经历王瑾，奉我家周大人之命，特来拜见谢主事、章主事。”言语间恭谨非常，头也未抬。
谢琢温声道：“王经历不必多礼。”
王瑾这才直身，双手自怀中取出那份朱绫文书，平举过眉：“此乃周大人亲笔所书，嘱卑职务必面呈主事。”旁侧一名随侍小吏上前接过，转呈至谢琢手边。
谢琢接过，拆开火漆封缄，展纸细读。文书措辞极为郑重得体，开篇便言“按察使司已悉知浙省军需案查案进展与处置意向，于此案中谢主事、章主事担当重任、处置明捷，本司甚为感佩”，随后明确表态：按察使司必将恪尽职守，全力配合后续验收事宜，已先行知会杭州府及漕运衙门，届时必调配最优人手与运力，确保补足之军需得以优先、迅捷装船北运，绝无延误。
末尾不仅钤有按察使司朱红大印，更有周大人亲笔署名花押，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谢琢阅毕，将文书轻轻递与身旁的章主事，这才看向仍垂手侍立的王瑾，缓缓道：“周大人思虑周全，如此鼎力相助，本官心领了。”
王瑾闻言，又躬身道：“谢主事言重。周大人特命卑职禀明：此次军需案能得妥善处置，全赖二位主事持正详查、顾全大局。后续验收、装运诸事，按察使司上下必当遵循定例，竭力协办，抽调得力人手配合，以期早日妥善完结，不负朝廷委任，亦安地方之望。”
他略顿，声音压低半分，续道：“周大人另有叮嘱：若验收时需按察司派员在场监察，只消谢主事一言，卑职即刻回禀，必遣妥员前来听调。杭州府、漕运衙门等处，大人皆已亲自打过招呼，断不会延误。”
谢琢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周大人费心了。王经历辛苦这一趟，回去还请代为致意。后续若需贵司协办，本官自当遣人知会。”
“卑职遵命。”王瑾深揖一礼，“既已送达文书，卑职不敢叨扰二位主事办公，就此告退。”言罢，垂眸敛袖，脚步轻稳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