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4)

  这日,谢琢被分派了分检一批关乎地方农桑户籍的奏报。当他目光掠过青州府所呈的垦田数目册子时,谢琢指尖微微一顿。

  那册子上的垦田数目瞧着当真是鲜亮得很,较之上一年竟有近三成的增长,这般增势若属实,那该州知府的政绩当真是斐然可观。

  然细究其田亩分布,几处新增田亩的位置含糊,仅以“州南百里”、“县东荒丘”等虚词搪塞,既无具体乡名,亦无地形水脉详况;地形记载更是含糊其辞,只以“可耕之地”一笔带过;更可疑的是,其中两处标注为“新增垦田”的区域,竟与前岁户部归档中明确记载“沙石遍布,不可耕种”的荒地完全重合。

  前岁尚为不毛之地,今年却骤然变成了亩产五石的良田,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若依他旧日脾性,见此等明目张胆的造假,胸中那股属于林珂的正义之火早已燃起,即便不立时拍案而起,也定要寻机向上官禀明,甚至草拟奏折参这青州府主官欺君罔上。

  可此刻,他指腹按在那行数字上,只是沉默。

  他想起秦颂安于灯下所言“利与害”的权衡,更想起沈泓在书房中沉静道出的“不使玉碎”。他目光在那本垦田册子上久久停留,终是未发一言。只是取过手边一册空白札记,将此处州府之名、主官姓氏、以及那几处尤为可疑的田亩条目默默录下。

  几日后,翰林院需撰写一份关于地方农政垦荒的综述文书,呈交户部参考。谢琢因连日查阅相关奏报,对各地情况最为熟悉,此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撰写文书时,他并未直接指斥任何州府,而是广征博引,既援引了户部存档的历年基线,又将地理相邻、条件相仿的几处州府的垦田进度、人口增减、乃至历年灾异记录,并置比对。

  他在文书中特意写道:“青州今年呈报垦田数目确有增长之势,然查该州前岁档册,仍载多处荒地位于今报垦区。其地脉水土与周边诸州相类,而周边各州今年垦田皆依本地人口、年景稳步推进。青州历年人口增减平稳,未闻有大量流民迁入;去岁该州又经轻旱,今岁所报新增良田之数,尚待结合地方实际细加考究。”

  然那跃然纸上的矛盾与水分,但凡是留心实务、稍通政庶之人,一望便知其中玄机。

  这份文书照例呈了上去,数日间风平浪静。

  这日午后,谢琢正伏案抄录《农政杂录》,阳光透过槛窗在他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忽觉有人驻足案前,挡住了纸上的暖光。

  抬头一看,竟是程今越。老学士负着手,目光在他摊开的文稿上扫过,转而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少了些许之前的淡然,多了几分沉思。

  “近日观你所览文书颇杂,能于纷繁奏报中理清脉络,不为虚词所惑,亦不因实情而躁进。”

  程今越声音低沉,“懂得借他山之石以攻玉,这份沉静与眼力……”他打量谢琢的表情,“倒有几分沈循止年轻时的影子了。”

  能将谢琢与年轻时的沈泓相提并论,这已是极难得的评价。

  谢琢闻言,整袖正欲施礼答谢。程今越却已微一颔首,不待他回应,便转身踱开。

  时值府中老夫人、祖母马氏的七十寿辰,长宁侯府广发请帖,府门前车马如流,大门洞开,连廊下都新换了茜纱宫灯,一派锦绣辉煌。

  寿宴当日,天光未明,谢琢与秦颂安便已起身。收拾停当,一同往颐福堂去给祖母磕头贺寿。

  颐福堂内已是暖香扑面,笑语盈堂。王氏与周氏并几位旁支女眷正围着老夫人说话。

  祖母身着簇新的绛紫色五蝠捧寿纹样袄裙,斜倚在榻上,精神较往日更显健旺。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含笑听着周氏说些市井趣闻,不时点头。

  这时谢琢夫妇步入堂内,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谢琢一身竹叶青直身清雅,秦颂安则是一袭蜜合色织金缎裙,步摇轻晃间尽显大家风范。

  见他们进来,满屋笑语稍歇。谢琢与秦颂安整衣肃容,齐身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孙儿/孙媳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

  秦颂安示意身后的侍女奉上早已备好的礼盒,亲自打开,露出一柄通体莹润的白玉如意。那如意雕作灵芝状,玉色温润如水,柄身镂刻着万寿纹,下坠着五色丝绦结成的长穗。

  “孙媳与夫君感念祖母平日疼爱,”秦颂安声音柔婉,“特备此薄礼,愿祖母事事如意,福寿绵长。”

  老夫人眯着眼仔细端详,又示意身旁的嬷嬷取过如意,拿在手中反复摩挲,只觉触手生温,玉质细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玉色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雕工也极精细,难为你们寻来这样好的东西。”

  她目光落在秦颂安身上,格外温和慈爱:“老三媳妇有心了,这礼物我喜欢得很,瞧着就舒坦。”

  秦颂安微微垂首:“能得祖母欢心,便是孙媳最大的心愿”

  此时,管家躬身入内回话,道前院男客渐至。因谢珣需在禁军中当值,须待傍晚方归,招待男宾的重任便落在了谢琢肩上。

  谢琢虽年纪尚轻,但身为翰林院编修,言谈举止自有一番清贵气度。他从容朝老夫人及诸位长辈施礼告退,往前厅去迎候宾客。

  那厢秦颂安则随着长嫂周氏在内院招呼女眷,二人一个沉稳干练,一个温婉周到,相得益彰。

  辰时刚过,侯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及至巳时末,但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仆从高声通传,道是汝阳侯夫人徐氏的车驾已至府门。

  周氏闻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整理衣襟后亲自迎至二门处。

  见徐氏在丫鬟搀扶下款款而来,她忙上前执了对方的手,笑语盈盈:“可把夫人盼来了。方才还在与三弟妹说起,今日这般热闹,若得夫人前来坐镇,我们心里便更踏实了。”

  话音未落,秦颂安已从花厅转出。见着徐氏,她眸中漾开笑意,上前轻挽徐氏另一侧手臂,柔声唤道:“母亲今日来得正好,方才祖母还问起呢。”

  徐氏拍拍女儿的手,转而对周氏笑道:“大少夫人持家有道。颂安年轻,能在您身边学着料理这些事务,是她的福分。”

  三人说笑着往正堂行去。徐氏见了端坐堂上的老夫人,当即上前施礼问安:“老夫人大寿,妾身特来恭贺。愿您福寿绵长,康乐永驻。”

  随即示意侍女奉上贺礼,一尊精心雕刻的南海珊瑚盆景,形态雅致。

  老夫人见了那尊珊瑚盆景,眼中含笑,连连颔首道:“亲家夫人这般厚礼,倒叫老身过意不去了。快请上座,今日定要好生叙话。”

  王氏闻声已款步上前,徐氏见她过来,也含笑起身。

  二人因儿女婚事多有往来,此刻相见更是亲切。王氏执了徐氏的手,温言道:“早就盼着姐姐来了。今日得见,这满堂喜气都添了几分。”

  徐氏回握住她的手,笑道:“妹妹府上这般大喜,我岂能不来?再说颂安在府上,多蒙妹妹疼爱照拂,我心里感激得很。”

  说话间,周氏已命侍女添了座。王氏与徐氏并肩坐了,徐氏又关切道:“前几日听闻妹妹有些咳嗽,如今可大好了?”

  “劳姐姐惦记,早就无碍了。”王氏含笑应道,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秦颂安,“说起来,颂安还特地炖了川贝雪梨送来,这孩子总是这般贴心。”

  秦颂安闻言,柔声回道:“母亲言重了,这些都是儿媳该做的。”

  徐氏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之色,对王氏道:“她年轻,许多事还要妹妹多指点。”

  “姐姐说哪里话。”王氏笑道,“颂安知书达理,处事周到,倒是帮衬着她嫂子料理了不少家务。”

  二人品茗闲话,说起家常琐事,儿女近况,言笑间更显亲厚。

  前院花厅内,宾客云集。谢琢从容周旋于各席间。见礼部郎中章文远正独坐品茗,便上前拱手道:“章大人安好,前日承蒙赐教《河渠志》中疑义,下官受益良多。”

  章郎中含笑还礼:“谢编修过谦了。昨日在礼部见你所校注的舆图,标注之精细,令人叹服。”

  正说话间,侄儿谢衍方缓步走近。少年身着宝蓝色锦袍,举止沉稳得全然不似这般年纪。他恭谨地随在谢琢身侧,待谢琢与宾客见礼,便适时举杯敬酒。敬酒时行礼如仪,一言一行已初具世家子弟的端庄风范

  座中几位与谢家交好的老辈抚须赞叹:“方哥儿这般气度,倒让老夫想起当年谢世子弱冠时的风采。”

  正当宴至酣处,忽闻门外一阵脚步声。但见谢珣身着禁军戎服,风尘仆仆地跨进花厅,显然是未及更衣便赶来致歉,只向满堂宾客长揖道:“诸位叔伯、同僚,今日因巡防事务耽搁,未能及早相迎,还望海涵。”

  座中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兵部侍郎陈大人笑道:“世子言重了。禁军肩负皇城安危,自是公务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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