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3)

  谢琢的目光自窗外收回,与秦颂安温柔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伸手将棋盘向自己这边挪近了些许,浅笑道:“也好,便听夫人的。”

  两人隔着棋盘对坐。 秦颂安执白先行,布局清疏从容,看似平淡,实则于边角处暗藏机锋,巧妙联络,并不急于争夺中腹大势,一派稳健之风。

  谢琢执黑,起手尚算沉稳,步步为营,试图构筑壁垒。然数手之后,心绪渐起波澜,一着贪功,黑子如利剑出鞘,直刺白棋腹地,意图屠龙制胜。

  秦颂安见他行棋如此躁进,并未慌乱。她垂眸凝视着棋盘,沉思片刻,拈起一枚白子,于关键处轻轻一“拐”。这一步看似闲淡,实则借力打力,不仅化解了黑棋的凌厉攻势,反而将谢琢深入白棋腹地的几枚黑子困于一隅,使其进退维谷。

  眼见自己的一块黑棋气紧,岌岌可危,谢琢拈着黑子的手指悬在半空,良久未能落下。他并非找不到做活的手段,只是若求活,势必牵连周边的黑棋,损了先前辛苦搏来的些许实地,倒是有些得不偿失。

  “看来此局,是我心浮气躁了。”谢琢终是放下手中的黑子,弃子认负,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

  秦颂安并未急着收拾棋盘,只将指间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夫君棋力本高于妾身,只是方才过于执着于一隅得失,以致失了全局眼量。”

  谢琢闻言,抬眸看向秦颂安,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秦颂安见状,眼波柔和带笑:“其实不管是棋局还是旁的事,未必皆要争个高下分明。有时退后一步,舍了边角,方能看清更广阔的天地,顾全更大的局面。”

  谢琢若有所思,执起茶壶,为二人杯中续上热茶,水汽氤氲,短暂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妾身瞧着夫君近日心绪不宁,想必是遇到了难处。”她语声更柔,“有些事,不必尽数压在心底,亦无需过分苛责自身。这世间的道理,并非只有黑白两端,很多时候,但求一个‘过得去’,问心无愧便好。”

  她并未直言修史之事,却字字都落在谢琢的心事上:“咱们只需守住最要紧的底线,其余的,不必过于执拗。若因一时之坚持,反倒折了长远之路,岂非因小失大?妾身相信,夫君心中自有明镜,只是身在其中,难免一时困顿。”

  谢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听懂了秦颂安的言外之意。修史一事,他若坚持那个“对”字,秉笔直书,立时便会招致陆家乃至其党羽的“害”;而她之策,虽偏离了完全的“对”,却巧妙规避了最大的“害”,保住了他的官身,也保住了他日后可能施展抱负的根本。

  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黑子与白子纠缠错落,界限分明。棋分黑白,落子无悔。可为官之道,却远非这棋盘上黑白二字可以界定。存得此身,方有来日。这道理如此现实,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冰冷,却由他最亲近的人,在这暖融灯火下,以最温和的方式点破。

  谢琢看着秦颂安,眼中有感激,又带着一丝迷茫:“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般权衡,这般退让,总让我觉得,仿佛离昔日那个坚守本心的自己,愈来愈远了。”

  秦颂安闻言,伸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暖意带着无声的慰藉。“夫君,”她声音坚定,“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便不算背离初衷。”

  又过了几日,恰逢休沐。谢琢备了几色时新果品并一方上好的徽墨,整肃衣冠,前往沈府拜谒恩师。

  至沈府,由老仆引着穿过庭院,但见澄观堂门扉轻掩。谢琢于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学生谢琢,拜见恩师。”

  书房内,沈泓正立于宽大的紫檀书案前,悬腕运笔,闻声并未抬头,只温声道:“是温其啊,进来罢。且稍待片刻。” 语气从容。

  谢琢应声“是”,轻步而入,静立于书案一侧,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恩师的笔端。只见宣纸上墨迹淋漓,正是“守正出奇”四个大字。

  沈泓下笔沉稳,力透纸背。最后一笔落下,沈泓方搁下那支狼毫笔,双手拈起宣纸两角,对着窗外光线细看片刻,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将字幅递向谢琢,目光温和:“站了许久,快坐下说话。这幅字,便赠予了你。”

  谢琢连忙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谢恩师赐墨。”他将字幅小心置于一旁,方才在下首椅子上落座。

  “先生近日身体可好?”谢琢关切问道。

  沈泓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浮叶,呷了一口,方缓声道:老夫这把骨头尚算硬朗。如今朝中无大风浪,诸事按部就班,倒也清闲不了,忙乱不着。”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谢琢面上,“你在翰林院观政也有些时日了,诸事可还顺遂?”

  谢琢沉吟道:“回先生,学生近日在翰林院,多有机会研读前朝史籍,获益匪浅,然亦生出些许困惑,苦思不得其解,特来向恩师请教。”

  “哦?”沈泓眉梢微动,示意他说下去。

  谢琢便引入正题:“学生所惑,在于‘史德’与‘史才’之辨。修史者,素以‘史德’为先,主张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方为史家本色。历代良史,如太史公辈,为存信史,不惜忍辱负重,风骨凛然,学生素来景仰。然……”

  谢琢停顿,斟酌着词句,“学生近日参与修撰,始知下笔之难。若事事照实直书,恐触时忌,非但于己身不利,亦恐使史事蒙尘;若稍作回护,又觉有亏史笔之公正,负了史官之职责。此间分寸学生实在难以把握,深为惭愧。”

  沈泓静听他说完,手指轻捻长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其,你近日襄助修撰《会典》,可是遇到了那‘一字千金,亦一字千钧’的关节处了?”

  谢琢不想自己尚未明言,恩师竟已洞察秋毫。他知再隐瞒不得,遂离座起身,将安远侯一事之原委,以及事后心中的煎熬与迷茫,原原本本,尽数讲明。

  言毕,他深深一揖,语带涩然:“学生……学生有负先生平日教诲,未能坚守史笔之正,行此妥协退让之事,实在愧对先生。”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泓听罢,非但未见愠色,反而缓缓颔首,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赞许:“汝之贤妻,颇有见识,所言乃是‘持身之术’。身处风波之地,明利害,知进退,此为存身立世之基,不可或缺。”

  谢琢抬头,眼中带着不解:“先生,学生愚钝,既知是‘术’,难免心有不安。若长久依循此道,学生唯恐……唯恐本心蒙尘,与流俗何异?”

  “不然。”沈泓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昔年你师兄钦明,亦曾与你论及‘和光同尘’之理。此非教你随波逐流,乃是让你懂得,璞玉需藏于椟中,不使轻易碎于瓦砾之争。”

  沈泓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若因一时执念,锋芒过露,触怒权要,以致贬谪远徙,纵使你在青史上争得那一笔之‘真’,然于国事何补?于民生何益?于你心中所求之大道,又有何推进?”

  谢琢眉头微蹙,低声道:“先生教诲的是。大义当前,自当有所取舍。只是……此番退让,心中块垒难消。长此以往,学生担忧步步退却,长此以往,恐失本心。”

  “守正,非是事事宁折不弯,匹夫之勇,岂是君子所为?”

  沈泓目光湛然,语重心长:“真正的操守,不在于一时一事的得失胜负,而在于能否守住最终的底线。今日你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并非败退。待到他日,当你身居要职,手握权柄时,于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危之大事上,能否砥柱中流,坚守正道,那方是对你平生所学、所持之志的真正考验。”

  见谢琢仍面露思忖,沈泓目光转向他手边的字幅,语气愈发郑重:“这‘守正出奇’四字,便是老夫今日赠汝之言。”

  沈泓语速沉缓,每个字却似重锤,敲在谢琢心上。“‘守正’,要你守住心中之道义;‘出奇’,要你懂得审时度势,积蓄力量,以待天时。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心存大义而能通权达变。这其中的分寸,需你自行体悟,拿捏得当。”

  “守正……出奇……”谢琢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墨迹未干的字幅上,一时不禁痴了,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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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融冰

  谢琢终是不再沉湎于那番妥协所带来的自我诘问。沈泓所书的“守正出奇”四字,如一方镇纸,稳稳压住了他心中连日来翻腾的惊涛。

  自那以后,他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翰林院日常的典籍整理与文书校勘之中,目光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局限于眼前方寸,反倒时常借着查阅资料的由头,试着关注架上那些记载着更远处疆域的地方舆图,以及户部、吏部存档的各类民生奏报。一来二去,竟也对各地风土人情、考绩得失有了些粗浅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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