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关乎重大，需得派可靠之人送往京城。” 方际阳目光扫过屋外，沉声道。
何青颔首，随即击掌传令。须臾间，两名精干驿卒应声而入。此二人皆是军中出身，曾随何青数度经办机密差事，忠诚度毋庸置疑。“你二人即刻启程，将此木匣送往京城内阁，面呈首辅杨大人。”何青将木匣递到驿卒手中，语气严肃，“沿途不得停歇，不得与任何地方官府交接，更不得私自拆开木匣，若有半点差池，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两名驿卒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中，起身便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府衙之外。
数日后，京城文渊阁内，案几上的铜炉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首辅杨得安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忽然，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中书舍人躬身走入，手中捧着一个黑色木匣恭敬禀报道：“首辅，苏州府派驿卒送来密奏，说是十万火急，务必面呈大人亲启。”
杨得安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抬手道：“呈上来。”
中书舍人将一只木匣轻轻置于案几，随即无声退下。杨得安首先检视了木匣的封条。见双重朱印封缄严密，封条本身也完整无缺，他这才动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其剪开。木匣开启，杨得安伸手取出密奏凝神细阅，饶是见惯风浪，也不禁为之动容。片刻沉吟后，他转向门外沉声吩咐：“请崔次辅，沈阁老过来说话。”
不过半盏茶功夫，两位当值阁臣便已疾步而至。杨得安将密奏推至案前，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苏州来的急报，二位先看看。”
崔次辅细细读过，眉毛渐渐锁紧：“赵德海……此人去年考绩还是优等，若此案属实，江南官场恐将掀起波澜。”
“账目与供词环环相扣，不似虚妄。”沈泓轻点其中一行数字，“只是牵连甚广，若处置不当，恐伤漕运根本。”
杨得安静静听着两位同僚的议论，待二人言毕，方缓缓开口：“陛下近年来整饬吏治、打压朋党之心甚坚。此案虽险，却也是绝佳契机。”他起身整理袍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携卷宗入宫面圣。”
三位重臣相视颔首，当即整理衣冠，怀揣密奏向宫门行去。
御书房内，天子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面色沉静，只是目光在“赵德海”、“王坤”、“京中关系”、“巨额亏空”等字眼上停留良久，面色渐沉。
“杨卿之意如何？”天子放下卷册，抬眼看向杨得安，声音不辩喜怒。
“陛下，”杨得安躬身道，“苏州之案，赵德海、王坤等人贪渎漕银，证据指向明确。然其二人在地方根基颇深，若按常例交由三法司或都察院按部就班查办，恐拖延时日，徒生变数。”他语气愈发恳切，“老臣以为，宜授予何青、方际阳临时调遣之权，许其调用苏州卫所少量兵力，暗中查封涉案财产，控制关键人证，避免其闻风销毁账目、转移赃银。待证据确凿，再行公开处置。”
侍立一旁的沈泓亦出言附议：“杨公所言极是。此案事关漕运根本，且牵扯甚广，若不以雷霆手段迅疾应对，恐夜长梦多。”
天子沉吟着缓缓点头：“准奏。内阁即刻拟写密旨，六百里加急送往苏州。授予何青、方际阳临时调兵及查封之权，许其相机行事。”他略作停顿，“然切记告诫二人，务必谨慎，证据确凿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走漏风声。”
“臣等遵旨。”几位阁臣齐声领命，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退出殿外，已然夕阳西斜。沈泓脚步稍缓，待其他阁臣走远，方侧身对紧随其后的中书舍人低声嘱咐：“拟旨时，需将‘隐秘’二字尤为凸显。一切行动，当以不打草惊蛇、稳住江南大局为第一要义。”
然而，御书房内的决议，虽以密旨形式发出，却终究未能全然封锁消息。次辅崔鹏兼领吏部尚书，彼时亦在御前参议之列。
议事既毕，崔鹏并未如常返回文渊阁的值房，袍袖一拂，径自转道直奔吏部衙门。
吏部大堂深阔，崔鹏踏入后即屏退左右，唯留侍郎张敬之一人。张敬之乃崔鹏一手擢拔，见座师眉宇深锁，步履沉凝，心知有异，忙趋前低声探问：“恩师面色凝重，莫非朝中另有风波？”
崔鹏不答，只引他转至内堂那座紫檀木屏风之后。烛影摇红，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苏州事发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何青、方际阳已握实赵德海、王坤贪渎漕银的铁证，陛下密旨，许其调兵查封之权。”
张敬之闻言，面色骤然一白，几乎脱口惊呼，又强行抑住：“这……竟至如此地步？一旦深究，牵连必广，该如何应对？”
“慌什么！”崔鹏目光一凛，声音更沉，“眼下最要紧的，是务必保住赵、王二人。至少……要为他们争得时日，料理干净首尾。京里的牵扯，绝不能从他们口中漏出去半分。”
张敬之深吸一口气，强自定神：“学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我即刻去办。”言罢，他躬身一礼，步履匆匆而出，立即遣心腹向同党数人发出密令，约往私邸紧急议事。
夜幕低垂，京城已是万家灯火，而张敬之私邸深处那间僻静书房，此刻却门窗紧闭，唯有一线微光自窗隙漏出。
不多时，廊下传来几声轻叩，短长有序，张敬之亲自应门，陆续引入几位深夜到访的官员。这些人虽非台阁重臣，却皆是次辅崔鹏麾下紧要之人，或居清要之职，或掌实务之权，彼此勾连，共为一党，素日仰仗崔鹏荫庇，早已荣损与共。
几人进屋后，皆面色凝重地坐了下来，张敬之亲自为几人倒了热茶，却无人举盏。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忧心忡忡的脸，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州之事，恐难善了了。”张敬之声音干涩，“方才崔大人已经告知，何青、方际阳那两个后生，竟然真的查到了赵德海、王坤的头上，还把证据递到了御前。陛下已经下旨，授予他们临时调兵、查封之权，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
“什么？”其中一人猛地站起身，惊声道，“陛下竟真的准了？这赵德海、王坤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就让人抓住了把柄？”
“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了。”另一人沉声道，“江南乃富庶之地，全靠赵、王二人从中周旋，我们才能安稳分润些好处，这些年崔大人的不少谋划，也需借重他们在地方的根基。若是他们倒了，不仅我们的进项会大受影响，后续诸多事宜怕是也难以推进，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何止是进项与谋划！” 张敬之重重一拍桌面，声音带着几分狠厉，“赵、王二人手中的那些往来凭证，一旦被朝廷查获，我们谁能脱得了干系？崔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今日的地位皆是大人提携而来，如今大人面临牵连之险，我们若不能设法化解，既对不起大人的栽培，也等于自断后路！”
在座诸人闻言，脸上不禁露出惶惶之色。他们心中都清楚，赵、王二人是崔鹏党羽在江南的重要支点，如今这支点将倾，不仅自身利益受损，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整个党羽体系暴露在朝廷的审视之下，到时候怕是会树倒猢狲散，无人能保。
“必须保住赵德海和王坤！”一人急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至少……要争取时间，让他们把亏空填上，把首尾收拾干净！”
“光填亏空不够，”另一人年纪稍长，显得更为老辣，“京里这边，也要动起来。要让人知道，查办苏州，一旦办案引发动荡，影响了漕运畅通，或是激起民变，于国无益！只要把这个名头打响，朝廷便会投鼠忌器！”
张敬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头附和道：“此言甚是。明的不行，便来暗的。我们不能直接出面反对查办此案，那样只会引火烧身。”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谋划，“立刻授意都察院那边我们的人，准备好奏疏，一说‘江南乃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办案人员年轻气盛，擅动干戈易引发民变与漕运阻滞，乞请朝廷慎重，以安抚稳定为上’，二说‘京官办案亦需遵循法度，擅查地方恐生嫌隙’云云。只待苏州那边风声稍紧，或内阁有进一步动作的迹象，便立刻联名上奏，届时朝中定然会有不少人附和，迫使朝廷不得不重新考量，暂缓办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的惶急之色稍稍褪去，多了几分镇定。
“除此之外，还需给赵德海递个信，令他知晓京城风向，早作绸缪。”张敬之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身旁一位掌管机要文书的官员身上，“你在通驿司有门路，此事由你去办。切记，不可落一字于纸上。”他略顿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附上一方‘断墨’给他即可。”
那亲信官员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下官明白。‘断墨’寓意‘笔墨当断’，既是警告他事情已发，火将烧身，也是提醒他尽快设法填补账面亏空，斩断所有可能指向京城的线索，必要时丢卒保车，舍弃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证物证，或可断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