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19)

  “儿子定当竭尽全力。”谢琢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落座,掌心却已沁出薄汗。

  自此,谢琢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乡试备考之中。沈泓为他准备了近十年的乡试真题与精心挑选的墨卷佳作,让他反复揣摩练习。除了去沈府请教,几乎足不出户。连徐安瑾几次遣人送来的邀约帖子,都被他以“备考繁忙”为由推拒了。

  直到这日,徐安瑾亲自堵到了沈府门外。等到谢琢出来,他上前一把拉住:“我说谢三郎,你这用功得也忒过了些吧?几次邀你都不见人影。若非知晓你在沈公门下,我还当你被哪个山精狐怪掳了去!”

  谢琢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无奈道:“二哥,我实在是……”

  “少来!”徐安瑾打断他,拉着他就往附近的茶楼走,“今日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何事如此紧要?我记得你原不是计划参加后年的乡试么?怎地今年就要下场了?”

  在雅间坐定,热茶氤氲。谢琢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知道瞒不过,只得将嫡母欲为他议亲,他以备考推脱之事简略说了。

  徐安瑾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邻座纷纷侧目。他拍着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原来是我们谢三公子被逼婚了!”

  他笑够了,才揶揄地看着谢琢,“当初是谁老神在在地跟我说‘日子总归能过’?轮到自己头上,就吓得要用考举人当挡箭牌了?”

  谢琢面皮微热,抿唇不语。

  徐安瑾笑够了,见他神色讪讪,这才收了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认真:“不过,你推脱得也没错。先立业后成家。你既有沈学士教导,学问扎实,此番若能一举中了举人,这议亲的底气自是不同,选择也能更多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不瞒你说,我与永嘉郡主……婚期定年末。郡主性子爽利,知书达理,我们相处起来倒也颇为投契。”他言语间透出对未来的期待。

  谢琢看着他脸上那真切的笑意,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只能附和着点头:“二哥觅得良缘,恭喜恭喜。确是如此,先考取功名,总是更稳妥些。”

  徐安瑾只当他听进了劝,又闲话几句,嘱咐他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琢一饮而尽杯中茶,茶非佳酿,愁绪却无端更浓。如何才能不结婚?

  不若出家为僧?

  念头刚起,仿佛就看见沈泓手持戒尺,面色铁青的模样。

  结婚?

  想到要与一个女子朝夕相对,行夫妻之礼,他这属于林珂的灵魂便感到一阵莫名的抗拒与愧疚,总觉得那样是耽误、甚至亵渎了对方。

  左思右想,似乎只有眼前这条科举之路,才是唯一的避风港,能让他暂时避开这令人烦恼的问题。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走吧,二哥。”他站起身,“我还得回去温书。先生布置的《历代兵制考》尚未读完。”

  徐安瑾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辩的坚定,或者说,是逃避现实的执拗,摇了摇头,却也起身跟上:“行行行,送你回去。你这用功的劲儿,真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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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连捷

  丁酉年八月,秋老虎的余威依旧在京城上空盘踞,毒辣的日头悬在天际,将贡院街两旁老槐树的叶子烤得卷了边,蔫蔫地耷拉着。

  此时尚未破晓,贡院街却已不复往日的静谧,车马塞途,人声鼎沸,无数灯笼火把摇曳,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最终尽数涌向那座森严的贡院龙门。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锭的松烟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紧绷,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谢琢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直裰,提着考篮混在人流中,验明正身,搜检,相较于五年前院试时的忐忑不安,此刻的他心境沉稳了许多,只是当目光掠过贡院内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号舍时,想到未来九天三场的艰苦考试,胃里仍不免有些发紧。

  头场考试为经义,题目发下,厚厚一叠试卷压在狭小的板桌上。谢琢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此次经义题目皆出自《春秋》、《礼记》,两道题目看似寻常,却暗藏深意,十分考验士子对经典的理解与阐释能力。

  谢琢沉心静气,将沈泓平日所授、自己反复研磨过的注疏条文,结合《公羊传》《谷梁传》《左传》三传精要,条分缕析,力求义理通达,文字洗练。

  号舍内闷热如蒸笼,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口直射进来,将板桌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谢琢额角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也顾不上去擦。

  稍作休整,第二场策论考试便接踵而至。此次策论的题目关乎“钱法利弊与当今通货之策”。谢琢精神一振,脑中迅速掠过赵文博所赠《北疆风物志》中提及的边贸钱银流通之困,以及那些关于边疆商户因钱法混乱而受损的记载。又忆及沈泓讲解《文献通考》中历代币制演变时的情景,再结合近日阅读邸报所悉江南漕银折色之议,他心里有了底。

  谢琢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在草稿上列出纲要,辨析前朝“飞钱”、“交子”之得失,结合本朝宝钞流通现状,指出“钱法之弊在于私铸、在于轻重不一、在于钱粮转换之耗”,继而提出“或可严惩私铸、统一铸式、或于漕粮折色中探索银钱并行”等重点对策,待整篇框架完整搭建起来,方才落笔在试卷,行文中,他力求引证确凿,切中时弊,兼顾对策可行。

  末场判词,考验的是士子对律例的熟悉与公文写作能力,对未来可能步入仕途的士子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一项技能。谢琢仔细研读案情,逐一梳理关键信息,援引《诰律》相关条款,参照沈泓指点过的判牍格式,针对所给案例,拟写判语,务求公允平恕,文辞简练。

  每一场考试都是三日时间,白日埋首答题,夜晚便蜷缩在仅容翻身的号板之上稍作歇息。号板狭窄坚硬,根本无法安睡,夜深人静时,听着邻舍此起彼伏的叹息、梦呓声,谢琢闭眼逼迫自己沉睡。秋老虎余威犹在,号舍内闷热难当,墨臭、汗味、以及墙角隐约的霉味混杂,熏得人头脑发胀。

  待到第三场最后一道判词收笔,检查无误,听着交卷锣响,谢琢扶着号舍板壁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定了定神,脚步虚浮地随着人流挤出贡院大门,连洗墨迎上来焦急的呼唤都听得不甚真切。

  回到竹心院,谢琢几乎是瘫倒在床,连灌下几碗温热的米粥,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了一天一夜方醒,醒来后仍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仿佛大病初愈,整个人都像是脱了层皮。

  然而此番乡试结束,谢琢并未像院试后那般彻底放空。休整了两日,待头脑稍稍清明,他便强撑着坐起,铺开纸笔,凭借残存的记忆,将三场考试中自己所作的主要经义破题、策论纲要、判词要点,尽可能详尽地默写下来。

  默写的过程并不轻松,因考试期间过度劳累,许多细节都已模糊,他常常需要停下笔,闭目沉思许久,才能勉强回忆起来。有时写着写着,便会感到一阵眩晕,他便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待缓过劲来再继续。如此断断续续,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终于将所有内容默写完毕,看着桌上这叠墨迹尚新的稿纸,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谢琢便带着这叠稿纸去了沈府。

  谢琢熟门熟路地来到书房外,刚要抬手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摆弄之声。他顿了顿,收回手,静立在门外等候。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管家见是他,连忙笑着拱手:“谢少爷来了,老爷正赏菊呢,快请进。” 谢琢颔首致谢,跟着管家走了进去。

  只见沈泓正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盆新得的墨菊,细细观赏。那盆墨菊开得正盛,在晨光的映照下,更显雅致脱俗。沈泓见他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观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尚算清亮,微微颔首,示意他近前。

  谢琢走上前,将手中的稿纸双手呈上,垂手恭立在一旁,语气恭敬地说道:“老师,这是学生此次乡试所作文章的默写稿,恳请老师斧正。”

  沈泓接过稿纸,转身走到书桌旁坐下,将墨菊放在桌角,随即翻开稿纸,仔细阅读起来。他时而凝神,时而提笔在稿纸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字。书房内静默无声,唯有窗外秋蝉嘶鸣断断续续地传来。

  良久,沈泓放下稿纸,抬眼看向谢琢:“经义根基扎实,发挥平稳,无甚纰漏。策论能引《食货志》与《通典》为据,结合时弊,条陈钱法之困与疏解之策,思路清晰,言之有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只是稍显拘谨,火候未至圆融通透,在论述对策的深度与广度上还有提升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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