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18)

  第12章 边尘

  寒暑易节,倏忽又是两年。

  沈府书斋的窗棂仍用旧年青竹纸糊着,纸面被风沙打出细密的毛边,像一张磨旧的画。谢琢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已非往日的经义注疏,而是一幅边镇舆图,羊皮鞣得发硬,边缘用麻线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关隘、屯堡、粮道标注得密密麻麻,墨痕层层叠压,最底下那层是一年前他亲手画的第一版稿。他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划过,指节上沾着极细的朱砂,在舆图上画出一道蜿蜒红痕。

  “先生,学生以为,此番朝廷欲在榆林卫增设互市,其意虽在安抚蒙古诸部,然选址若过于靠近边墙,恐商旅混杂,易生窥探之弊。不若稍向内移三十里,于红山堡旧址设市,既便于管控,又可借旧有驿道之利。”

  沈泓捻须听着,微微颔首。这两年,他着意栽培谢琢,不仅深究经史,更引导他关注实务。谢琢也未辜负期望,心思缜密,善于从故纸堆中抽丝剥茧,与当下时势相印证,见解日渐老成。

  “嗯,红山堡地势险要,且有废弃营房可资利用,确比原议之地更为稳妥。此论可写入你的《边政刍议》之中。”

  谢琢恭敬应是,“学生今日便起草。”

  “不急。”沈泓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树身朝南一面焦黑,是去年雷雨时劈的,如今半边枯枝,半边新芽,像一柄豁了口的旧刀。

  “明日辰正,兵部有车马出京,你随我去送送。此番犒军所需物资,连同增补榆林卫的硫磺、炒铁等项,一并启运。内阁已议定,由我持节前往蓟州镇犒军,你随我一起。”

  谢琢应下,将舆图卷起,放回案旁漆匣。那匣子原是沈泓放《春秋繁露》的,两年前改作“边务”专匣,如今草稿已积了厚厚一摞,边角经反复取阅,早被磨得毛边卷翘。

  次日辰初,谢琢随已是内阁学士的沈泓到兵部衙门外。门前空地停了十余辆大车,辕木用桐油刷过,气味辛辣。兵部主事正按单点验:每车二十口木箱,箱角钉铜皮,箱盖用铅水浇缝,内盛棉布、药材、酱醋、茶砖,另有五车专装燕窝、汾酒、火腿,是京中勋贵托带的私礼。

  沈泓负手立在阶前,与兵部侍郎低语,核对的正是“红盐”“炒铁”“硫磺”三项数目,皆与即将展开的犒军及后续边备息息相关。

  “榆林卫去年冬报缺硫,造火绳补给,此番补充须足额,否则恐误秋防大事。”

  “沈公放心,已较原议加拨三成,若仍有缺,可急调大同库补足。”

  谢琢默默记下,顺手从袖中摸出小本,用碳笔记下“硫磺”二字,旁画一圆,中间一点,是他私记“急缺”的暗号。

  六月初九,朝廷正式发诏。沈泓以内阁学士身份,并礼给事中李庞仲,持奉御笔敕书一卷,兼携上等银币百枚,更有纻丝表缎里锦之成套佳礼,前往蓟州犒军。谢琢作为随行人员名列其中,得沈泓亲口允他“可策良驹以行,勿用乘车”。

  离京北上,驿路迢迢。车马出了居庸关,景色便陡然一变。旷野的风带着沙尘的粗粝气息,远山枯黄,天地间一片苍茫。谢琢撩开车帘,望着与京畿截然不同的雄浑景象,只觉胸中阴霾为之一清。

  沿途所见,屯田的军户面色黝黑,衣衫褴褛,却仍在瘠土上奋力耕作;废弃的烽燧台孤立在荒原上,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烽火。

  第九日午后,过岔道城,驿路折向东北,道旁出现大片焦土,黑痕随山势起伏,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龙。谢琢下马,蹲身拈土,指尖立刻染了黑,搓一搓,仍有焦糊味。

  “三月鞑子犯边,到此被冯帅截住,烧荒断道。”引路的夜不收嗓音沙哑,汉语里夹蒙古腔,“草没了,羊不来,人也不来。”

  谢琢“嗯”了一声,从囊中摸出一块硬麦饼,掰半递过去。夜不收接过,揣怀里,继续牵马前行。

  抵达蓟州镇那日,正值深秋,寒风已颇具威力。总兵府衙内,灯火通明,犒军的仪式庄重而简朴。

  冯老将军面容如刀刻斧凿,接过圣旨与赏赐,只沉稳谢恩,并无多言。随后,沈泓并未急于宴饮,而是提出先检阅军容、核验物资。

  校场上,边军将士甲胄分明,肃然列阵。点验之际,一名穿着青色官袍、年约四旬、面容被边塞风霜刻上痕迹的文官趋步上前,对着沈泓深深一揖:“学生赵文博,拜见恩师!”声音带着激动。

  沈泓脸上露出真切笑意,虚扶一下:“文博,不必多礼。一别数年,辛苦了。” 随即对谢琢道,“这是你赵师兄,早年也在我门下,如今在此处任录事参军,协理粮饷文书。”

  赵文博又与谢琢见礼,态度温和:“这便是谢琢师弟吧?常听恩师信中提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谢琢,“边塞无长物。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北疆风物志》与《边军屯田纪要》,皆是此地实情,或于师弟日后科举策论有所裨益。”

  谢琢双手接过,触手沉甸,他郑重道谢。赵文博便趁势向沈泓禀报边储情形,言语间提及互市选址于红山堡之利弊,暗合谢琢此前见解。沈泓微微颔首,命谢琢留意记录。

  冯毅将军抬手,席间顿时肃静。老将声音低沉,却字字透墙:“此番犒军,银两、绢布、酒肉,皆为朝廷厚恩体恤。然边事未靖,诸君不可懈怠。今岁秋高马肥,恐有大战。诸将回营,限三日内报上马匹、粮料、军器实数,敢有虚冒,军法从事。” 其声威凛然,与校场上肃杀之气浑然一体。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寰宇。谢琢随众人起身,举杯,酒液晃动,映出他微微发颤的睫毛。此番北上,物资转运与犒军行赏一气呵成,边镇虚实、官场脉络、军前气象,尽皆印入谢琢心底。

  回京前,赵文博领谢琢登城西旧烽台。月黑无星,唯北面天际偶现一簇绿焰,是夜不收放的“狼烟”。

  “师弟,你看。”赵文博指向黑暗深处,“那一带是红山堡旧址,再北三十里,便是朝廷初议互市之地。若真按原议,商旅夜行,烽火难辨,一旦有事,关门不及,便成破口。”

  谢琢默记方位,忽问:“若移市红山堡,需重修驿道,工料银两,户部可肯尽数拨款?”

  “工料不难,难在‘人心’。”赵文博轻声道,“朝中有人怕‘内移’被议为‘示弱’,也有人怕‘外移’真惹战祸。师弟回京,若起草条陈,切记先算一笔‘粮道账’:红山堡旧驿通永平府,永平有仓,可借河道运粮,脚力省一半;再算一笔‘军帐账’,旧营房百间,修葺只需三百两,若新建,三千两不止。账算清,再谈‘威仪’,便有人肯听了。”

  谢琢拱手受教,心中默默刻下“红山堡”三字。

  数月边关之行,谢琢眼界大为开阔。重返京城,已是冬末。侯府内张灯结彩,年节气氛愈浓。

  谢琢先去给侯爷、嫡母请安。谢鞍依旧沉迷丹炉,见他回来,只淡淡问了几句边关风物,便无他话。

  倒是嫡母王氏,见他风尘仆仆,面容较离京时清减了些,难得地多问了几句路上辛苦,吩咐厨房给他炖了补汤。

  次日,谢琢去给祖母请安,恰逢谢琅夫妻俩都在。

  二兄谢琅前年中了举人,名次虽不算靠前,却也足够光耀门楣。他并未选择继续备考会试,而是由王氏娘家出面打点,等候一年有余,月前终于得了个实缺,候补西南某边陲小县的县令,年后便要携家眷赴任。此刻,他正抱着刚满周岁、已会蹒跚走路的长子逗弄,见谢琢进来,笑着招呼:“三弟回来了?快来看看你侄儿,这小子,皮实得很。”

  那裹着大红锦袄的胖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谢琢,在李氏的引导下,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三……叔……”

  侯夫人王氏脸上也带着难得的宽慰笑意,看着孙儿,目光慈爱。她接过丫鬟递上的手炉,暖着手,目光落在谢琢身上,语气温和地说道:“琢儿如今也十七了,眼见着是个有出息的。你二哥如今外放,家里就剩你在跟前。你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已让你大嫂留意着京中合适的人家,你这几月便莫要再往外跑,留在京中,也好相看相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谢琢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到自己身上。

  他迅速定下心神,面上强作镇定,起身恭谨回道:“母亲关怀,儿子感激。只是……今秋便是乡试之期,儿子蒙恩师数年教诲,正欲下场一搏,此时若分心他顾,恐辜负师长厚望,亦恐……功亏一篑。恳请母亲容儿子先行备考,待乡试之后,再议亲事不迟。”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审视地看了他片刻。谢琢垂着头,姿态恭谨,理由也冠冕堂皇。半晌,王氏才缓缓道:“既是为了科举正途,也罢。便依你,待秋闱之后再说。只是你需得用心,莫要让我与你父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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