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来自遥远时空、名叫林珂的记忆,已像一个遥远的梦。
如今的他是谢琢,是长宁侯府三公子,是翰林侍读,是将赴湖北的按察副使。
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都已深深刻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全部的自我,亦是他此刻清晰感知到的、沉甸甸的初心。
启程那日,天色澄澈如洗,是个极适合远行的日子。通州码头上,专备的官船已然泊稳,旗幡在宽阔江面吹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平添几分昂扬之气。
徐安瑾来得最早,他身着五军都督府的官服,气度愈发沉稳,只是那双飞扬的眉宇间,少年时那份洒脱不羁的神采依旧隐约可见。
一见到谢琢,他便大步流星迎上前,不由分说便给了谢琢一个结实的拥抱,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背上:“温其!此去天高水阔,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恭喜你得此重任!”
谢琢被他这热情的力道带得微微晃了晃,面上亦浮起笑意,同样回拍他臂膀:“多谢二哥相送。你在京中,执掌军务,权责更重,诸事亦需慎之又慎。”
徐安瑾松开手,朗声笑道:“我省得。”说着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两坛泥封的酒,递到谢琢面前。
“瞧瞧,这可是正经从武昌城黄鹤楼畔老字号酒坊捎来的‘黄鹤楼酒’。你人还未到,先尝尝那地方的风味。待你安顿好了,定要亲自去尝尝刚开坛的,回头写信告诉我,是我这提前捎去的滋味正,还是你当地现饮的更醇。”
谢琢接过酒坛,只觉入手沉甸甸,心中感念,郑重道:“多谢二哥!此酒我必细细品味,到了地头,再与你细说滋味异同。”
二人说话间,孙图南也到了。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手中捧着一卷以青布包裹的手札,走到谢琢面前,未语先带三分笑:“温其,恭喜赴任。这是家父昔年提督湖广学政时,随手记下的一些地方风物见闻,其间于民情、习俗、吏员旧事皆略有涉笔。虽时过境迁,未必全然合用,或可供你初抵任时翻阅参考,略省些摸索之功。”说着,将手札轻轻放入谢琢手中。
谢琢接过,只觉那布帛微凉,内中所载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与助力。他肃容道:“图南兄厚赠,胜却千金。伯父大人当年手泽,必能令我受益良多,琢在此拜谢。”
此时,沈治也赶到了码头,他如今已长成挺拔青年,眉目间依稀有沈阁老的清正,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他拉住谢琢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与仰慕,絮絮说了好些话,从叮嘱路途保重,到询问湖北风物,最后低声道:“三哥,你定要常写信回来,告知那边情形。他日我若得以外放,也好向你请教。”
谢琢含笑一一应了。
陈思则待众人话毕,方上前一步。他言语简练,只将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递给谢琢,缓声道:“温其,湖北地气卑湿,与北方干燥迥异。这锦囊里是一包按家中古方配制的祛湿茶,用料寻常,但胜在平和有效。你公务之余,或觉湿气缠倦时,取少许冲泡,可祛滞气,亦可宁神。”
谢琢接过那尚带些许药草清香的锦囊,心头暖意融融,拱手道:“子慎兄关怀,琢铭记于心。”
秦颂安抱着衍舒,与永嘉郡主、周氏等人话别。女眷们轻声细语,言笑间夹杂着离别的感伤与真诚的祝福,场面温馨而略带感伤。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幅令人称羡的圆满画卷。
年轻的官员得膺重任,携妻带子赴任,前程似锦。挚友相送,同僚祝福,师长勉励。这俨然是一个家庭迈向更广阔天地的荣耀起点,一段崭新仕途的昂扬开篇。
日头渐高,江面金辉粼粼。船工头目前来躬身请示时辰已到。谢琢环视眼前众人,后退半步,双手抬起,向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清朗:
“诸位亲朋,今日劳烦大家远送至此,琢心中感念万千。此去千里,惟愿诸位在京中各自珍重,福寿安康。待他日琢有所成,再与诸位把盏言欢,共叙今日之情!”
徐安瑾率先拱手,扬声道:“一路顺风,鹏程万里!”孙图南、沈治、陈思等人亦纷纷拱手还礼,口中皆是祝福珍重之语。
谢琢直起身,转身扶住秦颂安的手臂,引她踏上连接官船与码头的跳板。乳母抱着衍舒紧随其后,孩子似乎被这浩渺江水与陌生大船吸引,不哭不闹,只好奇地张望。
跳板撤去,缆绳解开。船工一声悠长的吆喝,长篙奋力点向岸边巨石,官船缓缓离岸。
谢琢立于船头甲板,衣袍被江风拂动。他回身凝望码头。岸上送行的人群身影逐渐变小,最终都融汇成一片模糊温暖的色彩。
更远处,京城的巍峨城楼、连绵屋宇,那生活了十数年、承载了他所有蜕变的土地,渐渐化为天水之间一道苍茫的轮廓。
他徐徐转身,面向船行方向。官船顺流而下,速度渐增,两岸青山如黛,缓缓移换。浩荡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
秦颂安带着乳母安置好孩子,轻轻走到他身侧,并未言语,只将自己的手悄然放入他微微握拳的掌中。谢琢手指收拢,握住那柔软的指尖,一股安稳的力量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
他垂目望向船舷旁被船身划开的江水。清澈湍急的江流,倒映着蓝天白云,也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身影:头戴乌纱,身着绯袍,腰系玉带。江风拂动他颌下帽缨,水影中的人眉目舒朗沉静,唇角含着一种内敛而威严的弧度。
那不是林珂,甚至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谢琢。
水影摇曳,映出的是一位气度俨然、即将镇守一方的四品道台官员。
他凝视那倒影片刻,抬头,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投向遥远的前方。
江天一色,烟波浩渺。官船正破开万顷碧波,坚定地驶向云梦之泽,驶向他仕途中一片待他挥洒的广阔天地。
而船头那迎风而立的身影,衣袂翻飞,已彻底融入了这猎猎江风、浩浩水色与这个时代奔流不息的洪流之中,再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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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江流
谢公,琢,字温其,京兆人也。公少颖异,沉静有度。十七举于乡,翌年登进士第,入二甲,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后历户部诸司事,兼侍读。明敏有吏才,尤精勾稽。尝勘浙江军需旧案,洞烛奸蠹,立条规,革浮费,岁省度支十之三四,而军实靡亏。时浙省以所藏前代名笔《苍山云隐图》托为考据,公察其峰峦含瑞霭,泉壑隐风雷,乃博征典谟,撰《祥瑞考》二卷,表献彤庭。天子嘉其博雅忠荩,特赐内府文房之宝,由是名动公卿。
外简湖北按察副使,分巡武汉道。时江汉多潦,讼牍积圜扉。公至,浚沟洫以导水患,清案牍以雪冤滞。未几,迁湖广按察使,务存宽恕,然于豪右侵渔细民者,必绳以法。楚人谣曰:“江有谢公,讼庭生风;风过无痕,镜悬心中。”旋晋湖南布政使,兴学堂,劝农桑,修洞庭堤闸三百里,商舶云屯,粳稻盈畴,湘人称便。
在楚十年,政通民和。朝廷知其能,擢江西巡抚,总揽漕储。公厘定“轮兑法”,禁仓胥勒索;创设“稽验册”,杜沿途漂没。又奏罢虔州冗余关榷三处,商旅鼓舞。任内三运,漕粮抵通较旧例早旬日,耗米减万石,节省帑银巨万。帝数批其疏曰“实心任事”,赐金织蟒袍、白玉带以旌异。
晚年召还,拜户部尚书。时海内虚耗,公持“开源节流,藏富于民”之策,清屯田,核盐课,却西域额外奢贡,减苏杭织造之半,省民力而内府用度无缺。然亦知事有不可遽革者,故常周旋诸衙,务使法行而怨不深。或有讥其圆融过甚者,公叹曰:“苛察似忠,胶柱岂智?譬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
致仕归,筑别业于西山之麓,莳花著书,罕接宾客。尝于雪夜命酒独酌,执杯望南,喃喃若有所语,左右莫辨。年七十六,无疾而终。讣闻,上辍朝一日,赐祭葬,谥“恭敏”。
论曰:昔人云“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谢公其庶几乎!观其一生,以翰墨起家,历钱谷、刑名、漕政、度支,靡不精练,可谓通材。然迹其行事,初则锐意厘奸,如新硎发刃;中则务求稳便,若良庖解牛;及至枢庭,反多弥缝调和之举。故史氏评曰:“外托廉能之名,内怀通达之实。然江河东注,激浊扬清,功过并见,公亦时代之镜像也。”
赞云:
玉出昆冈,砥砺以成。
既陟廊庙,乃济苍生。
持筹惟允,处务惟平。
俯仰随世,本心渐暝。
煌煌功业,皎皎初盟。
江河浩荡,尽付前行。
全文完
碎碎念
这个故事,最初只是我用来哄自己入睡的小剧场:一个现代女性睁眼变成了古代少年,还要娶另一个女子为妻,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动笔之后,才深刻意识到自己有多“强迫症”:每章必须四千字以上,立志写到六十六章。只为番茄上那个“每日4000字打卡”和“连更66天”的任务,能领到一些番茄籽。虽然它们好像也没什么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