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维护崔尚书。
但朝政之事,她不好言语,只好一步三回头抱着狗走了。
当天入了夜,落锁的东宫门外来了一位贵人,她身边的侍卫腰挎长刀,左右侍女提着漆金流彩的五角宫灯。
门口戍卫的一众兵士列队阻拦,“皇后娘娘,陛下有旨,封闭东宫,任何人不得入内。”
皇后抬头看着巍峨的“东宫”二字,眸中的神色愈发坚定。
“忤旨。”
戍卫兵士吓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过后本宫自会去请罪。”
话毕,未让人开锁,而是直接让随身侍卫砍断锁链,重锁“嘭”地一声落地,厚重的宫门缓缓推开。
她将人都留在宫外,自己一个人提着裙摆,走入东宫。
太子在里面早有人来报,说皇后娘娘闯宫,他听后让宫人重新为其束发更衣,并特意嘱咐。
不要让云棠出来。
云棠原本今日要回她的昭和殿,但下午出了封宫禁足的旨意,她担心太子,便在兰若庭住着。
清月领了令旨下去吩咐宫人,严加看管好兰若庭的出入,不许宫人乱说话。
东宫里司寝的女官领着两列人,手捧着安眠熏香、绸缎枕巾等物件,正好被清月碰到。
清月停下脚步,喊住了那一行人,“殿下床榻今日不必收拾,都下去吧。”
女官不解,这如何使得,殿下不过只是禁足,她们难道就要作践起主子?!
清月不欲多加解释,“下去吧,无事都不要出来。”
她看着黑压压的天,连颗星星都没有,心里也惶恐不安,太子虽和陛下政见时有相左,但是封宫禁足却从未有过。
君心难测,今日只是一道封宫圣旨,明日可能就是一道废储的圣旨,圈禁、流放都是随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思及此处,她浑身冷得直打哆嗦,难怪皇后娘娘要深夜闯宫,形势变化可能就在一夕之间!
此时,俩亲母子在正殿坐着,宫女奉茶后都退了出去,连带着随侍在门口的宫人都退出去一丈远。
“母后不该深夜闯宫。”
见儿子神态无异,她略略放心,“今日这遭到底是所为何事?”
“江南的贪腐案,陛下斥责我阻塞言路、执政不清,涉嫌徇私包庇,”太子道,“包庇户部崔尚书。”
皇后心中一寒,想起那日送春宴,送了崔家女公子一对玉镯,若被有心人说与陛下,恐怕更是一件凭证。
“你有没有?”皇后问道。
太子摇摇头,“崔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没有陛下首肯,就算证据确凿,也有转圜余地。”
“陛下封禁东宫,是在平朝中物议,也是不让我继续管江南贪腐案的意思,等这事了了,陛下自会让我出东宫。”
听完这话,皇后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略略放下,但她总觉得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我听说沈贵妃前头想让云棠嫁贺探花,但你将那探花给打了,还关进了大理寺,”皇后今日按捺不住闯宫,也有这一层忧虑在,“你方才说得冠冕堂皇,难道真的没有一丝私心在?!”
太子端起茶杯,薄薄的眼皮垂下,盖住一向锋利的眉眼,他浅酌一口,没有接这个话头。
“母后回宫前先去陛下宫中请罪,自请封宫,在儿子没出东宫前,闭门锁户。”
顾左右而言他,皇后知道自己猜测为真,心中气恼:“这一缕情丝沾在眼睛上,就叫你昏了头了!她是什么人,是你能染指的人吗?!”
“你舅舅长居西北,思明不过五岁就留京为质,为了你的太子位,他们父子长年生离,每年你舅舅回京述职,我都不敢见他。”
说到此处,皇后娘娘红了眼睛,“蹊儿,你不能再错下去!”
太子看着烛光里母亲哀泣的面容,他走到母亲身侧,弯着腰轻缓地拍着她的背。
“儿子知道,朝堂、东宫乃至天下万姓,都是我身为储副的责任,我绝不会拿这些儿戏。”
皇后神色稍霁,抓着太子的手道,“你心里清楚就好,按我的意思,还是早早将她嫁出去为好。”
太子挣脱了开去,撩起衣摆在皇后跟前跪下,陈情道。
“但母亲,储副也是人,也有私心,我不想日后当个孤家寡人。”
“这个人,这件事,决计没有商量余地。”
门外不知何时就站着的云棠,听到这里,举步往兰若庭走。
“不要跟太子殿下说我来过。”
第8章
皇后娘娘在东宫停留不过一刻,说完要紧话便往太初殿请罪。
她坐在轿撵中反复思量太子方才所言所行,越想越恐惧,太子是陆氏家族的全部寄托所在,如今这寄托竟然虚虚地悬在一女子的衣带之上,这断不可行。
云棠不能再留了,必须快快嫁人,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娘娘,太初殿到了,陛下现下在东暖阁,”随身侍女停顿了下,道:“沈贵妃在陪着。”
东暖阁内的陛下拿着一卷道德经,盘腿坐在长塌之上,不紧不慢看着。
他年不过五十,因长年修道,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不似俗世帝王。
他不喜奢靡,不爱穿锦衣华服,入寝时也总穿着从前的旧寝衣。
平日里除却会见外臣,多是道袍、棉布直缀打扮。
朝臣百姓多称赞陛下|体恤民生多艰。
“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外跪着呢。”沈贵妃剥了一颗葡萄递到皇帝唇边,声音娇缠。
“更深露重,皇后娘娘身体金贵,若是跪伤了御体,太子殿下该要心疼母亲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吃了那一口葡萄,“不要挑拨。”
沈贵妃心中一紧,“臣妾不敢。”
又觑着陛下的神色,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皇后娘娘忤旨闯宫?”
皇帝放下道经,道:“皇后是中宫,谈不上处置。”
沈贵妃伺候皇帝多年,知他对皇后早已没有情谊,年少情深不假,但这点深情怎么敌得过王权霸道。
皇帝斟酌几分,道:“请皇后回去吧,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若再犯定严惩不饶。”
“陛下对皇后娘娘果然情深,叫臣妾好生羡慕。”
皇帝喜欢沈贵妃的恭顺与体贴,不用花心思,不像皇后和她的兄长陆肃,表面恭敬实则处处掣肘。
连带着太子也是如出一辙。
此次崔钟林的案子,太子表面维护,实则步步紧逼,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令人十分恼怒。
沈贵妃见陛下面色不愉,揣测着其中意味,伸手轻轻搭着陛下的手,道“皇后娘娘身份贵重,臣妾去将娘娘扶起来。”
陛下略点了点头,随她去了。
厚厚的棉毡一撩开,外头的夜风带着寒凉就扑了过来,沈贵妃站着瞧了一会儿脱了金簪跪在石砖上的皇后娘娘。
轻哂一声,走了过去。
“皇后娘娘金安。”她站在皇后面前,精致的眉眼垂下去,得意又明艳。
侍女想要斥责贵妃行礼不合宫中规矩,被皇后拦下。
“陛下现下政务繁忙,不得空见娘娘,”沈贵妃道,“陛下说请皇后回去,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若再犯定严惩不饶。”
皇后由侍女扶着站了起来,膝盖隐隐疼痛,她看着明艳又得意的贵妃,心中一片冰凉。
转头望向窗上映照出来的人影,曾经他们一道在那扇窗边,灯下作画、小话家常。
而如今,即便她深夜跪在殿外,他也不愿出来见她,甚至任由他宠爱的嫔妃来羞辱自己。
她恨恨地咽下这口郁气,太子,比一切都重要。
皇后离开前道:“贵妃儿女双全,比本宫要有福气,云棠已及笄,贵妃为了自己,为了云棠都该早做打算。”
“儿女都是债,留来留去终成仇,云棠出嫁了,贵妃也好松一松心中悬挂多年的那口气。”
沈佩贞得意神色隐去,皇后字里行间的意思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她头顶。
难道她知道云棠的身世?
她下意识地否认,若真的知道,为何不发难,倘若东窗事发,顷刻间就是赤九族的极刑。
或许只是在谈婚事?
她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日云棠在静幽堂里为她自己奋力一搏的模样。
眼睛里盛满倔强和失望,话虽是对着她说的,可她几乎没有看自己。
这个女儿,在恨我。
头顶的夜幕突然如山般倾轧到她身上,穿堂夜风卷着落叶“哗啦啦”地扑到脚下,鲜红长指甲轻轻按下鼓起的白色裙摆,红衬着白,在昏暗的夜里像一道道噬人的血迹。
这个女儿,怕是不能留了。
次日一早,云棠懒懒地不想起身,青丝满白枕,脸颊肌肤如瓷,一双杏眼呆呆地看着床顶的仙鹤团花纹样雕刻。
心中怅然若失,这种感觉不像那日面对母妃时的失望,而是种绵长、钝刀般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