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拓讪笑:“我用的都是当初走时候批给我那五万两盘缠,这里的东西真是样样精贵,可也是真好!在我那破地方,有钱都买不来,再说那些兄弟一路跟我没少吃苦,我大小又是个皇子,打肿脸充胖子也得表示表示啊,反正过去这村也没这店了,太子哥,我丑话可说前头,到我走的时候万一不够结账的,你可得给兄弟兜底,别看我笑话。”
赵恒听他说得这般可怜,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块水晶肘子:“你要用钱尽管去我的府上支取,找你嫂子,就跟以前一样,千万别见外。”还说:“你那封地各族混居,蛮夷众多,你该用钱请几位治世的能臣好好辅佐,而不是拿钱花天酒地,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赵拓边吃肘子,边蛮不在乎的样子,说:“实不相瞒,去之前我还真有心三顾茅庐,请几位高人助我,可惜高人看不上我那地方,说什么都不去,我也懒得再去往他们脸上贴金,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越说吃相越是恶狠狠的,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就享乐这么一回了,往后无诏不得入京,还哪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肘子?唬得兄弟们纷纷给他夹菜,承诺送他粮食、送他盐、送他铁,绝不看着他受穷。赵如意甚至想把老刘头也送给他,可是赵拓说:“刘大人太老了,我那穷山恶水,只怕路上就枉送了命,还是让刘大人跟你安安稳稳的,享几天清福吧,你以后少气他。”
“就是,说话也别一口一个老刘头,那好歹是我亲外公,若非父皇把他指给了你,我巴不得请过来供上。”赵准道。
“咱们说三弟的事,你们别扯远了。”赵恒提议道:“不如从年轻的举子当中挑选几个有志向、有才干的,随你一道回去,辅佐于你。”
赵拓说:“那好啊,只是我那什么情况,可得提前说明,别把人诓去一看落差太大,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撂挑子走了,更给我添堵。”
“你放心,这么大个赵国还找不出几个胸怀抱负的能人?还能叫你活得不如外姓藩王,岂不成了笑话?”
说到藩王,几位皇子的心情都沉重了,急忙趁机打听削藩的事情,一来害怕波及自己,二来还希望藩王占据的富庶沃土回归朝廷,能给哥几个多少享点,赵玉道:“我虽没什么不知足的,可凭什么三哥要受这份苦呢?咱们现在个个活得都不如外姓藩王,这天下还是不是咱们赵家的了?”
赵恒道:“你们还是老老实实想办法治理好现有的封地吧,母后并无削藩之意,此番是萧家要反,平定叛乱已经指日可待,西北会收归朝廷。一旦更改格局肥了你们,势必又叫其他的藩王不安。”边说边又给赵拓夹了虾泥球:“封地不好就慢慢治理,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
“嗯,谢太子哥,喝酒!”几位皇子举杯而尽,赵恒撂下杯子又说:“丰乐楼再好,也是给些无根浪子住的,别人都回官邸了你若没处去,不如住我东宫?”
赵拓当年拿修官邸的拨款给他出家多年的生母盖了座庙庵,是以没有自己的官邸,从前就是到处蹭吃瞎混,他说:“我空着手,哪好意思去?就连清河大婚我都犯愁,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拿出手。”
赵恒:“你那份礼由我出了,回头叫你嫂子打开库门,想送什么你就直接搬去。”其余几位皇子纷纷羡慕,都说从前太子哥就和三哥最亲,果然现在最惦记最心疼的就是三哥你了,将来太子当了皇上,三哥的好日子肯定还在后头,早晚比我们活得风光。
赵拓被哄得喜笑颜开,频频敬酒,既承兄弟们的吉言,也等着托太子哥的福了。
五位皇子至晚方散,送兄弟几个走时,太子再次邀赵拓随他去东宫一起住,他却推说过两天去:“相中了这儿的一个妞儿,眼瞅就要好上了。”
赵恒笑骂他一声泼才,但也只得随他去了。
赵拓的笑容却随着几位兄弟的身影走远,渐渐消失,他回忆着方才赵恒的话,心情复杂,不知道太子是真心以为他母岳后只平定西北,不会继续削藩,还是已经跟他母亲完全一条心,逗哥几个玩呢。
身边忽然凑前一个人,低声报他:“主上,郭聪把宝寄存在一杂货铺里,铺面不起眼,但也挂着林氏商行的徽标,转身又住进了万宝楼,咱们也跟着挪过去吗?”
“先不挪,盯紧他,多派几个弟兄,全城摸排一遍,看看京里究竟有多少林氏商行。”
“是。”属下领命而去,赵拓回了雅间,边独自饮酒,边顺窗缝凝望着对街那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牌匾左上角,也印有一个林氏徽标。
打小京城长大,他竟从来没有注意过,也不怪他,是林氏商行隐藏的实在太深了,一路走来他早就发现,那些占据繁华地段、看上去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日进斗金的烫金招牌大买卖,或者挥金如土的地方富甲,全都不是这位传说中的林老板。
但是这些张扬显赫的销金窟,却没有一处能离得开林氏而独立运转,他给酒楼供酒,不论丰乐楼万宝楼甚至皇宫中,只要喝酒就等于间接给他送钱;
他给成衣行送布,上中下等的料子,不论是南来的蚕丝还是北来的皮子,甚至棉麻,要什么有什么;
这还不算,他的生意还遍及米行、醋行、药草、木料、铁行,甚至金银首饰,还多多少少沾了点私盐,也开饭馆和客栈,但大多开在乡镇从不入大城,不论闲忙,都会留出几间专为接待来往运输的行内兄弟们落脚,身份以腰牌为证。
匾额瞎取乱叫,若不仔细留意上角的徽标,根本看不出这拉拉杂杂包罗万象的各宗买卖,背后竟是同一位老板。
从东到西六千余里,这样的铺子竟遇见一两千间,就连自己所处的那偏远蛮夷之地,也有他们的踪迹,天底下仿佛没有他林氏赚不到的钱了。
好奇过这样繁多的店铺、杂乱的行当和遥远的纵深究竟要如何执掌?
费心打听一番,才知道商行最下层的经管人员,全是紧密团结的一家老少,背后的故事也大同小异:这些人或者是逃荒路上穷困潦倒,或者是某个灾年活不下去,在卖儿卖女的时候、饿倒路边的时候,被人搭救,甚至搭救的也不是林老板本人,而是左近林氏商行的小老板们,他们会以大老板的名义,先收容,且看他们自己有何本事,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再向上报请,如果上头认同,自会派来人手,着手铺底给开一家行当供难民安顿,也不在乎挣多挣少,赔了算大老板的,赚了也只抽五成利,剩下的全归小老板们自己,他们岂有不卖命之理?
更让赵拓钦佩的是,这些商行小老板们的小孩子长大一些,还经常被带走栽培,统一请先生教他们识文断字,带他们走东闯西,采买理账,甚至这次他遇到的奇人郭聪,足迹踏遍十国,精通十八种蛮语,说话办事有里有面,简直算个麒麟之才!他曾推心置腹,许以重权厚金想要挖他过来辅佐,可惜郭聪不肯相就,因为郭聪有主,他说:“感谢鲁王的错爱,可我全家老少受我主上再造之恩,绝不敢忘本。”
这林老板是何等样的奇人!可偏偏这样一个遍地开花的富甲巨商,竟无人见过其真正面目,无人知他真身隐匿于何方,就连郭聪,也只是在五六年前,有幸见过林老板的女儿,说她当时正替某个藩王修建宫苑,小小的女孩亲自画图监工,他负责押送木料,翻山越岭满身泥泞的赶到那里时,她就站在彩虹下……话未说完,郭聪竟忽地红了脸。
赵拓一看就懂:“林老板这样的奇人,妻妾必定不俗,女儿想必美貌,你有心,想做他姑爷?”难怪不稀罕做我的幕僚了,只是私心里多希望林老板眼拙,看不上郭聪,郭聪说不定羞恼之下还能投奔过来为我所用。
可是郭聪收起满脸的神往,赧然道:“我自知配不上她,但从那以后,也拼命苦学,一点点的向上走,朝她接近。”如今多年过去,她想必长成,不知嫁人了没有?
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在赵拓眼里如此俊杰的郭聪,提起东家的女儿竟然是这副爱在心里口难开的模样。
“你不婚娶也是为她?”赵拓嫉妒又不甘:“这样岂非误了终身?林老板值你如此卖命,家都不成吗?”
郭聪满眼遗憾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沮丧:“老板他可能都不知道商行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吧。”
赵拓震惊:“兄之大才,在你商行内部难道还排不上号吗?”
郭聪尴尬:“会说几句蛮语,懂些办事原则,不算什么大才,何况我之所得尽在教习的栽培,行里不论去哪做生意,都有教习先教授我们当地的方言俚语,风俗人情,小老板也扶持当地人,乡里乡亲,好做生意。与他们来往交道久了,方言俚语,不会也会,我身上并没什么可夸的。”
“你们老板这路子走得,真是无懈可击。”说他大善,也确实叫不少穷苦之人跟着翻了身,可他选择的小老板无一不是拖家带口偕老扶幼,不是见人都救,而是能凭借这份感恩之心,牢牢的拴住能替他世代卖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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